林遠把紙條收回來。
“你現在已經沒有上線了。趙六死了，青衫駝背死了。上麵在清線。你怎麼還活著？”
這個問題很直。擱在職場上屬於“緻命追問”——但眼下這種場合，不直不行。
孫二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從布料和骨頭縫隙裡鑽出來。
“趙六有一本賬。私賬。記著少清寨在青陽所有外圍生意的流水——誰收了多少錢、誰分了多少、貨走了哪些路線。趙六活著的時候這本賬藏在他床闆底下的暗格裡。他死那天晚上，我去了他的住處。”
“你拿了那本賬。”
“賬是我做的。我知道在哪。”
林遠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孫二手裡握著少清寨的私賬。這是一把雙刃刀——保命的籌碼，也是催命的原因。少清寨想清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你拿著這本賬跑了半個多月了？”
“沒跑。就在城裡。東躲西藏，換了四個地方。上回在一個柴棚裡住了五天，差點凍僵。最後實在扛不住了——”
“跑來找我。”
孫二擡起頭，看著林遠。
一個餓瘦了的三十來歲男人，對著一個八歲小孩。兩個人蹲在滿是稻草灰的柴房裡，像兩條被大雨淋了一夜的野狗。
“我沒別的地方去了。”孫二說。
這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被外麵的鍋鏟聲蓋住了。
林遠沉默了一陣。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先別走。等天黑了我讓董掌櫃安排你住後院柴棚——不是這間，後麵還有一個放劈柴的小棚子。”
“我不能住客房嗎？”
“你是被人追殺的逃犯。住客房登記名字，你用哪個名字？”
孫二閉嘴了。
“吃的我讓小環給你送。水自己從井裡打，別在白天出來。”
林遠拉開門，走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那本賬——放在身上還是藏了？”
“身上。貼肉放的。”
“明天拿給我看。”
第二天一早，林遠去書院之前先去了柴棚。
棚子在後院最角落。三麵土牆一麵竹籬笆，頂上是幾塊舊木闆搭著茅草。裡麵堆了半棚劈柴，另外半邊空著，鋪了一層稻草。孫二蹲在稻草上，手裡抱著小環昨晚送來的半碗剩飯。
碗已經空了。
“吃過了？”
“嗯。”孫二把碗遞過來。猶豫了一息，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
冊子不大，巴掌寬，兩指厚。封麵是靛藍的布皮，角上磨出了毛邊。打開來，扉頁上畫著一個標記——一個圓圈裡麵套了個三角。
“少清寨的標？”
“趙六自己畫的。他覺得正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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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接過冊子翻了幾頁。
這本賬他看了一刻鐘。速度不算快——金手指歸金手指，但裡麵的內容需要嚼。
趙六的私賬跟正經商戶的賬本格式完全不一樣。沒有日期欄，沒有摘要，就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跡，混著各種暗語和代號。
“鶴”出現了九次，每次後麵跟著一個數字。最少二十兩，最多八十兩。
“渡口三”出現了六次，標註的是貨物重量。
“周”出現了四次。每次都是收入項。金額很大——四次加起來超過五百兩。
林遠把冊子合上。
“鶴是誰？”
“不知道。趙六在我麵前隻說數字，不說人名。代號是他自己編的，我記了數，別的沒問。”
“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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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想了想。“有一回趙六收了一筆銀子很高興，喝了酒，嘴巴不緊了。他說周家兄弟夠意思。”
周家兄弟。周德貴、周德茂。
“五百兩的銀子，從周家流進趙六的口袋。什麼錢？”
“趙六在青陽碼頭替人轉運私鹽。鹽從上遊的清源過來，在青陽碼頭卸貨，再由趙六安排人把鹽送到下遊的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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