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口。
就是他。
林遠把兩條腿盤起來，屁股下麵的地磚硌得慌。
“帶我回京城。”他把這五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路上要經過永寧、泗州、淮安，再轉運河北上。最快也要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少清寨的人、知府的人、沈括的人，全在盯著。你有多少人手？”
“算上阿七——就是剛才那個瘦子——一共四個。加上你那個表哥，五個。”
五個人。
林遠閉了閉眼。
“陳大哥，你實話告訴我。你來永寧，就帶了四個人？”
“我不是領兵打仗的。我是來找人的。找人不需要兵。”
“找到了之後呢？找到了不得把人運出去？四個人護一個孩子走一千裡路，你當演義小說呢？”
陳平安被他噎了一下。
“你倒是說說，不走怎麼辦？”
林遠把腿從地磚上挪開，換了個姿勢蹲著。屁股已經麻了。
“走了才是死路。”
陳平安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你想想。我跟你走，路上一千多裡，少清寨的人追上來，打得過嗎？就算打得過，到了京城呢？陳伯昌一個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他能護住我？韓之渡在大理寺經營了多少年？沈括的人現在就在永寧城裡，我前腳出城，後腳消息就遞到京城去了。我還沒走到淮安，韓之渡就能在運河上設三道卡口等著。”
陳平安把手裡的草莖撕成兩段。
“那你要怎樣？”
“不走。留在永寧。靠科舉進京城。”
這話說出來，連鍾二娘都轉過頭看他。
陳平安張了張嘴。
“你說什麼？”
“院試在八月。過了院試就是秀才。秀才有功名在身，地方官動不了。之後再中舉人就能進京參加會試。舉人進京是朝廷的製度保障——各省解額、路引、沿途驛站接待，全是官方安排。我以舉人的身份入京，堂堂正正走官道，誰敢攔？”
陳平安愣了半天。
陳平安蹲在牆根底下，嘴裡那根草莖早就撕碎了，碎末沾在嘴角上，他也沒擦。
“你要考進京城。”
“對。”
“院試八月。鄉試——最快明年秋天。會試後年春天。你算算，從現在到進京，最少兩年半。”
“兩年半我能等。”
“少清寨的人等不了。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之前，我不會暴露身份。他們在找陳家遺孤，不是在找府案首林遠。隻要這兩個人不劃等號，我就安全。”
陳平安站起來。關節嘎嘣響了一串。
“你在賭。賭他們查不到你頭上。”
“不是賭。是算。”林遠也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步，鍾二娘伸手扶了一把。
“陳家滅門的時候，陳忠八歲。一個八歲的孩子從永寧跑到青陽，中間隔了三百裡路和快一年的光景。這一年裡他換了名字、換了生活方式。永寧城裡認識陳忠的人——陳家下人死光了，鄰居搬空了。”
“你就不怕有人憑別的線索查到你？”
“什麼線索？戶籍上我是清源縣的孤兒林遠。書院的入學記錄、縣試的報名材料，全是乾淨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線索斷了。”林遠蹲回去，背靠著牆，“隻要我不自己跳出來喊我是陳忠，誰也坐實不了。”
“許景之在查你。”
“許景之查的是匿名信和私鹽案的內鬼，不是陳家遺孤。他的方向偏了。讓他繼續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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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槐樹的影子把他們切成碎片。
“你才九歲。”陳平安說了一句跟話題無關的話。
“小有小的好處。沒人相信一個小孩能翻天。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棋已經下完了。”
陳平安沉默了很久。巷子外麵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四更。
“行。”他終於開口，“我不帶你走。但四月十五之前，周大成那邊我替你擋。條件是——你把那兩份東西的內容全告訴我。原件你留著，內容我記一份，帶回京城給伯昌叔。”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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