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的時候，鄭虎端著碗過來。
“你彈弓還我。”
“哦。”林遠從袖子裡掏出彈弓，遞迴去。
“打著棗了？”
“打著了。六顆。可惜都幹了，嚼不動。”
鄭虎把彈弓收好。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昨天晚上不在宿舍。”
林遠夾菜的筷子沒停。
“我就住你對麵。你翻窗出去的動靜不大，但你那個表哥從雜物間走的時候碰了鐵桶。我耳朵尖。”鄭虎端起碗喝了口湯，“不該問的我不問。但你小心點。周濟那人白天笑嗬嗬的，夜裡跟鬼一樣在院子裡轉。”
“你也醒著？”
“窮人覺輕。家裡睡的茅草鋪子，老鼠過路都能醒。”
林遠看了鄭虎一眼。這個平安縣來的窮小子，不聲不響的，比誰都清楚院子裡發生了什麼。
“鄭兄，欠你個人情。”
“不用人情。下次你從外麵回來，給我帶兩個包子就行。食堂的蘿蔔湯我喝夠了。”
四月初八。
距離周大成說的“四月十五”還有七天。
府學的生活照常運轉。早課、午修、散學。賀教諭開始講《詩經》，從《關雎》講到《桃夭》，枯燥得鄭虎打了六個哈欠。
這天下午散學，林遠照例去藏書閣翻書。
他在找永寧府的戶籍冊——不是現在的，是十年前的舊檔。
藏書閣裡沒有戶籍冊。戶籍是官方檔案，隻存在府衙的架閣庫裡。
但舊版的《永寧府誌》裡附有各縣的編戶統計數字，能看出大緻的人口流動規律。
他翻到靈渠沿岸的幾個村鎮。
靈渠三汊口以東，有一個叫柳灣的村子。
前朝時編戶一百二十戶，到當朝初年減為七十八戶。減少的原因，府誌上寫了四個字——“水患頻仍”。
水患。靈渠中段三汊口附近經常發洪水，住不了人。
但絹帛路線圖上的七個中轉站裡，有一個“和”字標在了三汊口的位置。
洪水頻發的地方，不適合住人，但適合藏東西。
水退了之後，河灘上留下的淤泥能蓋住一切痕跡。
林遠把這個發現記在腦子裡。紙筆不用。
出了藏書閣，天色將暗。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許景之。另一個——
趙文淵。
知府親自來了府學。
賀教諭在旁邊作陪，臉上堆著笑，彎腰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三十度。學生們在院子裡列隊行禮。
趙文淵擺了擺手，免了禮。他掃了一圈學生的麵孔，目光在林遠身上停了兩息。
“案首在這裡過得怎樣？”
“回府台大人。賀先生教導嚴謹，學生受益匪淺。”
趙文淵哼了一聲，沒多說。他跟賀教諭進了正堂議事，許景之跟在後麵。
走過林遠身邊的時候，許景之沒拿摺扇——今天刮大風。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食盒的漆麵上有個不起眼的記號——一朵小小的梅花，用刀尖刻的。
林遠認得這種記號。
陳家的東西。
陳家以前用的器物上，但凡是主家專用的，都會刻一朵梅花。
這是陳伯遠的習慣，因為他老婆——陳忠的嫡母——名字裡有個“梅”字。
許景之手裡提著陳家的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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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哪弄來的？查抄物資裡翻出來的？還是——鐵箱子裡的？
林遠沒多看。低頭回了宿舍。
四月初十。
知府走了之後，府學裡多了三條規矩。
第一，宵禁。亥時之後不許出院門，違者罰抄《孝經》全本。
第二，外來人員登記。所有進出府學的非師生人員，必須在門房掛號，註明姓名、事由、停留時辰。
第三，學生外出需請假。由賀教諭親批，加蓋府學的木戳。
三條規矩明著是整肅學風，實際上是給林遠量身定做的緊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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