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食堂。
今天加了一道菜——蒸鹹魚。巴掌大的小魚，鹹得發苦。但到底是葷的，三十個人搶得厲害。
林遠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剛送到嘴邊，李崇文端著碗走過來。
“出事了。”
李崇文的碗裡沒菜。他沒吃飯的心情。
“城東瑞豐號被砸了。今天午後。”
林遠把魚肉嚼碎咽下去。
“誰砸的？”
“不知道。一幫蒙麵人衝進去，把賬房翻了個底朝天。掌櫃的頭被打破了，夥計跑了三個。府衙的皂班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跑光了。”
瑞豐號。陳平安拿著大理寺腰牌去查過賬的那家商號。
“你爹的商號跟瑞豐號有往來？”
“有。糧食生意往來了五六年了。”李崇文坐下來，聲音放得很低，“瑞豐號被查賬的事傳出去之後，我爹就在收縮跟他們的合作。但沒來得及——昨天剛發出去一批糧，走靈渠水運，還沒到貨。”
“貨在水上？”
“在。三條船。”
三條船，走靈渠。靈渠沿岸是鹽道中轉站的分布區域。
“你爹的糧船走靈渠，經過三汊口嗎？”
李崇文點頭。
“三汊口以東有個叫柳灣的村子，你知道嗎？”
“知道。那地方荒著，發過幾次洪水，住戶搬走了大半。”
“你爹的糧船在柳灣歇過腳沒有？”
李崇文想了想。“歇過。靈渠中段水淺，大船走不了，得在柳灣換小船倒貨。”
林遠放下筷子。
“李兄，你回去告訴你爹，把那三條船的貨追回來。不管到沒到柳灣，立刻折返。”
“為什麼？”
“靈渠三汊口那一帶，不太平。瑞豐號被砸不是偶然——有人在清理線索。你爹的糧船要是碰上了，不止貨沒了，人也保不住。”
李崇文看著林遠的眼睛。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跟林遠相處了小一個月，他已經學會了不問這種問題。
“我這就寫信。”李崇文放下碗，起身走了。
林遠端著碗繼續吃。鹹魚很鹹，但他吃得乾乾淨淨。
浪費糧食的人不配談蒼生。
夜裡。
宵禁之後，院子裡安靜得不正常。連蟲子叫都少了——四月的夜蟲正該鬧騰的時候，今晚全啞了。
林遠躺在床上，睜著眼。
隔壁周濟的呼吸聲很規律。太規律了。像刻意控製過的。
三更梆子響過。
院牆外麵傳來一聲貓叫。
不是真貓。音調不對。真貓叫春是一串連續的嚎，這聲隻叫了一下，短促，收得很急。
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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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沒動。翻不了牆了。碎瓦片加鐵蒺藜，鍾二娘白天試過，劃了一手的口子。
但信號是給他的。意思是：人在外麵。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石子——白天在院子裡撿的——從窗縫裡扔出去。
石子落在牆外的泥地上，悶響。
這是回應。“我知道了。”
再之後沒有聲音。
四月十三。
早課結束，賀教諭留了林遠。
“今天的課聽得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麼事？”
“昨晚沒睡好。隔壁的同窗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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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教諭把銅框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個動作他每次有話要說之前都會做。
“許景之昨天來過。”
林遠沒接話。
“他跟我提了一件事。說最近城裡不安定，要我看緊你。”賀教諭把鏡片架回鼻樑上，“我教了四十年的書。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十五歲中舉的天才見過，六十歲還在考的死硬頭見過。但像你這種——九歲考案首，文章老辣，做人滴水不漏——頭一回。”
“先生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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