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二娘下午送吳有田出了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送到騾車站了。搭了一輛往泗州方向走的順路車，車夫是個老實人，我多給了他二十文，讓他在三岔口驛站幫忙換一趟車。”
“有人跟蹤嗎？”
“沒有。城門口的巡卒多，沒人敢跟。”
林遠鬆了口氣。
吳有田走了。線又斷了一條。
青陽那邊的消息以後隻能靠陸明想辦法傳了——前提是陸明還安全。
夜裡，林遠沒睡。他坐在桌前，就著油燈，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件件捋。
周濟撤了。說明許景之那邊做出了一個判斷——繼續在府學內部監視林遠的風險太高，賀教諭的反彈超出預期。
昨晚闖進來的兩個人不是周濟——周濟的任務是監視，不是動手。動手的人是從牆外翻進來的。
問題是：昨晚那兩個人，是許景之的人，還是少清寨的人？
如果是許景之的——他想搜身。搜名單。搜那張絹帛。目的是拿到鹽道的核心證據，交給知府或者更上麵的人。
如果是少清寨的——他們的目標是“斷根”。不是搜東西，是殺人。
回憶那兩個人的動作。進門之後先摸床。摸到人不在，說“人呢”，然後“床底下”。
他們想抓人。不是想殺人。
殺人不需要找人在哪——衝進來一刀了事。找人的意思是：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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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收回來最好。收不回來，就斷根。”
城隍廟那晚的話。優先順序是“收回來”。
那麼昨晚來的人是少清寨的。他們想把林遠活著帶走。
帶去哪？帶給誰？
那個一直沒露麵的“上麵”。
林遠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拚了拚。拚不完整。中間缺了一塊——“上麵”到底是誰。
少清寨是鹽道網路的執行層。陳伯遠是資金和渠道的掌控者。陳家滅了之後，網路沒斷，換了操盤手。新的操盤手就是“上麵”。
能在滅掉陳家之後無縫接管整條鹽道的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熟悉網路的全部架構。第二，有足夠的權力壓住下麵的人。第三，有能力擺平滅門案的後續追查。
第一條。陳家的鹽道架構，除了陳伯遠本人，還有誰知道？——合夥人。陳伯遠不可能一個人撐起跨越數州的走私網路，上麵一定有靠山。
第二條。壓住少清寨這種江湖組織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商人。得有官身。
第三條。滅門案之後，大理寺立案查了半年，查了個寂寞。沈括下來走了一圈，也沒實質進展。能壓住大理寺調查進度的人——
級別不會低。
林遠把油燈撥亮了一點。
他從衣服內襯裡抽出名單，在“海東青”那個代號上多看了兩秒。
周通判在找“海東青”。
“海東青”是獵鷹。是蒙古人、女真人獵鷹的名字。用這種代號的人，不是漢人習慣的取名方式。
或者——取這個代號的人，故意用了一個不像漢人的名字，來掩飾身份。
想不通的事先放一放。
林遠把名單收好，吹了燈。
明天開始，他要做兩件事。
第一，八月的院試必須過。過了就是秀才，就有護身的功名。
第二，靈渠三汊口那個叫“和”的中轉站，他得想辦法確認位置。手上有路線圖不夠——圖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中轉站現在還在運作嗎？換了誰在管？
這兩件事，一明一暗，得同時推進。
明的靠讀書。暗的靠腦子。
淩晨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修好了門栓的門緊閉著，掃帚柄橫在後麵。
林遠翻了個身。
鄭虎說得對。他活得太累了。
但累歸累。還得活下去。
四月十五過去了。沒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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