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景之轉過身。夜色裡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在笑。
“知府大人讓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手裡有沒有靈渠的東西？”
這句話從許景之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風停了一拍。
靈渠的東西。
知府問的不是水利知識，不是策論素材。他問的是——名單？路線圖？還是別的什麼他知道存在但找不到的東西？
“學生手裡有一張集市上買的靈渠地圖。兩文錢的。許大人如果要看，學生明天拿來。”
許景之沒笑了。
“案首。”他的稱呼換了，從“林案首”變成了沒有姓的“案首”，距離拉近了半寸。
“知府大人對你的栽培，你心裡應該有數。府學的學費、住宿、筆墨——全是府衙出的。這筆賬總得有個說法。”
“學生考中秀才，就是最好的說法。知府大人投在學生身上的銀子，將來學生十倍報之。”
許景之的手在夜色裡比劃了一下。
“知府大人要的不是將來。”
他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前院的月門裡。
林遠站在槐樹底下。
知府攤牌了。不是全攤——隻掀了一角。他想要林遠手裡的東西。
至於他知道林遠手裡到底有什麼，還是在摸底探口風，不好判斷。
但有一點很清楚——靈渠閘口被炸這件事，觸動了知府的神經。
知府坐鎮永寧十二年，靈渠上的貓膩他不可能不知道。
修繕經費年年撥，年年不見效果——這筆爛賬他簽過字。
閘口真塌了，他怕什麼？
怕有人把舊賬翻出來。
靈渠修繕經費二千三百兩，實際用了八百兩，差的一千五百兩去了誰的口袋——這種問題一旦被人問起來，比鹽道的事更要命。
因為鹽道是暗的。修繕經費是明的。明賬比暗賬更經不起查。
林遠回到宿舍。
鄭虎從隔壁探出頭來。
“誰啊剛才？我聽見有人跟你說話。”
“許大人。來視察的。”
“大半夜視察？他是蝙蝠？”
林遠關上門。沒回答。
他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麵。木頭涼冰冰的，貼上去很舒服。
腦子裡在算。
知府想要東西。少清寨的人想要他的命。
陳平安在外麵替他盯著周大成。
賀教諭在裡麵替他擋著許景之。
李崇文——或者說李家——在靈渠上的利益受了損，開始主動向他靠攏。
他九歲。所有人都比他大。所有人都比他有權力。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腦子。
和一張所有人都在找但誰也沒拿到的網。
窗台上的稻草小人歪倒了。風把它吹翻了。
林遠伸手把它扶正。
兩隻墨點眼睛瞪著天花闆。看不出什麼表情。挺好。
八月初。
永寧城裡的客棧又住滿了人。
院試。生員考試。過了就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見縣官不跪，免徭役，進官學——是科舉路上的第一道正式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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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從永寧下轄六個縣趕來，加上外府借考的，一共六百多人。比府試多了三成。
考場設在貢院。
跟府試是同一個地方。但院試的排場大了一截。
主考不是知府——院試的主考是學政，從京城派下來的。
趙文淵在自己的地盤上隻能當陪考官，坐在堂上湊個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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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政姓傅。傅學政到永寧那天，趙文淵率府學生員在城門口迎接。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沒有儀仗。沒有隨從。
從車上下來一個乾瘦的老頭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腳上一雙布鞋，鞋底沾著泥——顯然是路上下車走了一段路。
趙文淵拱手行禮。
“傅大人辛苦。”
“不辛苦。路上吃的驛站的飯倒是辛苦。”
傅學政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長期咳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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