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教諭的話沒說完。
他坐在太師椅上，兩手擱在扶手上，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敲，敲了好幾下才開口。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什麼？”
“出了名怎麼辦。”賀教諭的語調跟平時講課一樣幹，不帶感情，“縣試案首有人盯你，府試案首有人查你，現在院試又是案首。三個案首疊在一起，你覺得那些盯你的人會收手？”
“不會。”
“不會。他們隻會加碼。”賀教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樹葉子被太陽烤得打卷。
“以前你是一塊好看的石頭，別人掂量著值不值得彎腰撿。現在你是一塊金子——不用掂量了，搶就行了。”
林遠沒反駁。因為他知道賀教諭說的對。
小三元的消息會傳到京城。
傳到京城之後，不隻是朝廷文教係統會注意到他——所有跟永寧有關係的人都會注意到。
陳伯昌會知道。韓之渡會知道。大理寺的沈括會知道。
一個九歲的小三元。永寧府出的。
永寧府——陳家滅門案的發生地。
“先生想讓學生怎麼做？”
賀教諭沒轉身。
“鄉試在明年秋天。你有一年多的時間準備。這一年裡，你老老實實在府學讀書。哪都別去。誰來找你都別搭理。你現在有了秀才的身份，按規矩可以入縣學或府學正式註冊。註冊之後，你的檔案歸學政管，府衙碰不了。”
“許景之呢？”
“許景之碰不了你。”賀教諭回過頭來，鏡片上反著窗外的白光，“但他可以碰你身邊的人。你那個表哥——”
“我表哥的事我自己處理。”
賀教諭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
從正堂出來，林遠在廊下遇見李崇文。
李崇文手裡端著一盤棗糕。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府學食堂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恭喜。”
“謝了。”
“棗糕吃不吃？我娘做的。她聽說我朋友考了案首，連夜蒸了兩籠。”
林遠拿了一塊。甜的。真甜。嘴裡好久沒嘗到甜味了，一時間竟覺得牙根發酸。
“你第幾？”
“第十一。”李崇文不太在意的樣子，“我本來也沒指望進前十。我爹說了，秀才拿到就行，名次不重要。”
商人思維。結果比過程重要。
“靈渠的事有進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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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文的表情變了。從恭喜朋友的鬆快變成了談生意的緊繃。
“閘口在修了。府衙調了三個縣的民夫，日夜趕工。但我爹的人去看了——修的速度不對。”
“怎麼不對？”
“太快了。正常清淤加修閘，至少一個半月。現在才二十天，閘基已經合龍了。淤泥也清了大半。我爹說，除非偷工減料，否則不可能這麼快。”
偷工減料。
又來了。
“你懷疑修出來的閘質量有問題？”
“我不懷疑。我確定。”李崇文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爹派人偷偷敲了修好的閘基——空心的。外麵糊了一層石灰砂漿，裡麵填的是碎石和黃土。這種閘撐不過一個汛期。”
空心閘。
跟青陽縣三岔口那條爛尾水渠的手法一模一樣——麵上看得過去，裡子是糊弄。
銀子撥了。活幹了。質量是廢的。下次再塌，再撥銀子，再修。修了再塌。無限循環。
每一次循環，中間的差價就被人吃了。
“修閘的承辦人是誰？”
“府衙工房的吳主簿。吳主簿上頭是知府。”
知府。
林遠嚼完棗糕，把手上的碎屑拍乾淨。
“李兄，你爹敲閘基這件事，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我爹比你謹慎。他敲完之後把痕跡用砂漿補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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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林遠回了宿舍。
鄭虎不在——他去城裡給家裡寄信了。
考中秀才這種大事，平安縣的鄭家大概要擺三天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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