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沒有去城外。
鍾二娘攔他的時候甚至沒費力氣。他自己停住了腳。
"陳平安的傷口多長？"
"一尺。從肩頭到腋下，斜著劈的。"
"刀還是劍？"
"單刃。寬背。像獵刀。"
獵刀。少清寨的人慣用短兵器，翻山過坎方便。長刀不利索，短獵刀一把揣在腰後就能走。
陳平安是被近身偷襲的——他往貢院趕的路上，被人從側麵截了一刀。
"阿七呢？"
"阿七沒傷。他在另一個方向，等他聽到動靜趕過來，人已經跑了。"
"跑了幾個？"
"阿七說看到兩個背影。其中一個跑的姿勢不對——左肩高右肩低。"
周大成。
林遠蹲在貢院門口的台階上。考生們從身邊走過去，有人看他一眼——九歲的孩子蹲在地上發獃，不是什麼稀罕景象。
"陳大哥現在清醒嗎？"
"清醒。罵罵咧咧的，嫌阿七綁繃帶的手法跟捆豬似的。"
能罵人就沒大礙。
"他說了什麼？"
"說讓你別來。他那個窩棚周圍可能有人盯著。你去了等於自投羅網。"
林遠站起來。
"回府學。"
兩人走回府學的路上，林遠把剛才考場裡發生的事也說了。
貢院南牆的桐油火，時間掐得精準——正好在院試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他們不是沖我來的。"
鍾二娘沒說話。
"他們知道陳平安在外麵盯著貢院。考場出事，陳平安一定會往這邊趕。路上設伏，比去城外的窩棚找人省事——城外地形複雜，不好圍。城裡的巷子窄，兩頭一堵就是死胡同。"
回到府學。院門口的門房換了班——下午那個年輕後生不在，坐著的是個老頭子，耳朵背，登記的時候還得湊近了喊。
林遠進了宿舍，關門。
坐在桌前。
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貢院縱火這件事，有三個值得注意的細節。
第一，桐油。桐油不是隨便搞得到的東西。永寧城裡賣桐油的鋪子就那麼幾家，量大了會被盯上。
少清寨的人從哪弄的桐油？自帶的，還是在本地買的？如果是本地買的，就有購買記錄。這是一條可以追的線。
第二，時間。縱火發生在院試進行中——巡邏的皂班和搜子全在貢院裡麵。
貢院外麵的巡邏力量是最薄弱的時候。選這個時間動手，說明對方清楚貢院的值守安排。
第三，陳平安的位置。對方知道陳平安在貢院附近盯梢。
這意味著陳平安的行蹤已經暴露了——至少暴露了一部分。
那個瘦長臉的阿七，傳信的時候翻牆的速度比鍾二娘還利索。
但翻牆快不代表反偵察能力強。
陳平安帶了四個人，在永寧城裡活動了幾個月，能不被發現才怪。
問題是：發現陳平安行蹤的人，是少清寨自己的眼線，還是有人把信息餵給了少清寨？
許景之。
上次許景之說過，他手裡有一份林遠社會關係的清單。陳平安在清單上排第三。
如果許景之的情報流到了少清寨那邊——
不。不能這麼想。沒有證據就下結論是最蠢的事。
但也不能排除。
鄭虎從隔壁探頭進來。
"考得怎麼樣？"
"還行。"
"附加題有沒有？"
"沒有。正經題夠嗆了。"
鄭虎撓了撓頭。"第二題我寫跑了。寫著寫著變成罵縣太爺了。"
"罵得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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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狠。就是說了句為政者不知民之好惡，猶盲人騎瞎馬。"
"……這也不算罵。算比喻。"
"賀先生說比喻用得好是加分，用得差是送命。我這個比喻，你覺得是哪種？"
"看閱卷的人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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