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文第一題：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中規中矩的題。《論語·雍也》。講的是學問的三重境界——知道不如喜歡，喜歡不如以之為樂。
林遠看著這道題，想到了賀教諭。
那個乾巴巴的老頭子，講了四十年的書。
早課風雨無阻，午間自修盯堂，散學之後還要一個人在正堂裡備課到半夜。
他教書不是因為薪俸——府學教諭的薪俸養不起一家老小。
也不是因為名聲——他的名字出了永寧沒幾個人知道。
他教書是因為樂。以教為樂。這就是“樂之者”。
林遠落筆。
“知之者，得其皮也。好之者，觸其骨也。樂之者，融其髓也。學問之道，由皮入骨，由骨入髓，非漸不可。然漸非日進之謂也——有人三年得皮，有人三十年不得骨。漸之快慢不在天資之高下，在心誌之誠偽。誠則雖鈍而漸進，偽則雖慧而漸退。”
破題立足“誠偽”二字。不去論天資，論態度。
後麵展開，他沒引朱熹也沒引程頤。引的是韓愈——“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
韓退之的文章賀教諭沒講過。但林遠前世背過。
金手指讓他把前世的記憶和今世的學問無縫對接——這種跨世的知識融合是他最大的暗牌。
第一篇用了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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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題。
林遠翻開卷子。
看到題目的瞬間，他握筆的手收緊了。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大學》裡的話。講的是為政者應該與民同好惡。
這道題本身不難。難的是出題人。
這是傅學政出的題。
一個從京城來的學政，到了永寧做的第一件事是嫌驛站飯難吃。
他出這道題，不是考文采——是在考立場。
“民之所好好之”——你站在誰那邊？
站在百姓那邊，寫得太激烈，會被地方官記恨。
站在官府那邊，寫得太諂媚，會被學政看不起。
這道題跟府試的“民可使由之”異曲同工。又是一道選邊站的題。
但林遠這次不打算兩頭討好了。
府試的時候他耍了個滑頭，兩邊都不選，掀桌子講“非經義之爭乃人心之爭”。那次管用是因為閱卷的人賞識他的膽量。
院試不能再用同一招。
傅學政不是趙文淵那種地方官——學政代表的是朝廷的文教係統，他要看的是正見，不是機巧。
林遠磨了一陣墨。磨到墨汁濃得發亮。
落筆。
“好惡者，人之常情也。民有好惡，君亦有好惡。君之好惡合於民者，天下治。君之好惡離於民者，天下亂。然合與離之間，有一事最難——知。知民之所好惡，難於知天之寒暑。天之寒暑有時有序，民之好惡無時無序。是故為政者之第一要務，不在好其所好、惡其所惡，在知其所好惡之實。”
他把重心放在了“知”字上。
不是討好誰，不是批判誰。就是講一個道理——你得先弄清楚老百姓到底想要什麼，然後再談“與民同好惡”。
不然你以為你在替百姓做主，其實你在替自己的想象做主。
後半段引了《孟子》的“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又引了《左傳》的“眾怒難犯，專欲難成”。
經義打底，策論收束。這篇文章的格局比第一篇大了一圈。
寫到最後三行的時候，號舍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搜子跟考生吵架那種小騷動。是大動靜。
腳步聲密集。鐵器碰撞的聲音。有人在跑。
然後——
“關門！閂上！”
搜子的喊聲從考場邊緣傳過來。鐵柵門被推上的聲響尖銳刺耳。
六百多個考生在號舍裡同時擡起了頭。
發生了什麼？
林遠從號舍的矮牆上方探頭看了一眼。
貢院的南牆外麵冒煙了。
不是假火警。是真的冒煙。黑色的濃煙從牆外翻滾而上，被八月的熱風吹得橫著走。
煙裡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不是木頭燒的味道，是油。桐油。
有人在貢院的南牆外麵潑了桐油點火。
巡場的皂班跑過去了。夥夫提著水桶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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