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註冊手續比林遠想象中繁瑣。
先去府衙掛號。登記姓名、年齡、籍貫、三代履歷。
三代履歷這一關林遠用的是老一套——“祖父不詳，父林某，已故，母某氏，已故。”
孤兒的好處是查不下去。查也查不到什麼。
然後去學政衙門備案。
傅學政已經回京城了，留了一個幕友在永寧處理善後事務。
幕友姓馬，四十來歲，瘦小，說話像擠牙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林遠。九歲。小三元。”馬幕友翻著登記簿，每寫一筆停三秒，“你的廩膳銀子從下月起發。月銀一兩二錢。年底另有紙筆費二兩。”
一兩二錢。
林遠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夠吃飯了。不夠別的。
“還有一件事。”馬幕友把登記簿合上，“傅大人走之前留了話。你的卷子他帶回京城了。”
“帶走了？”
“帶走了。說要存檔。”
存檔。學政把一個考生的卷子帶回京城存檔，不是常規操作。常規操作是存在府衙。
除非學政覺得這份卷子有特殊價值——要麼是文章寫得太好，要麼是人值得關注。
“傅大人還說了什麼？”
馬幕友擠了半天牙膏。
“說了四個字。多讀少說。”
多讀少說。
跟賀教諭的意思差不多。
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場，給出了同樣的建議——低調。
林遠揣著廩膳銀子的憑條回了府學。
路過城隍廟的時候，他刻意繞了一段路，從城隍廟後麵的小巷穿過去。
小巷空蕩蕩的。牆根底下的槐樹還是那棵槐樹。
上次跟陳平安蹲在這裡談了半宿的地方，現在隻剩幾片乾枯的落葉。
沒有人。
回到府學。宿舍門口貼了一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鄭虎的字。
“買包子去了。你那份在桌上。涼了別怪我。”
桌上果然有兩個包子。豬肉大蔥餡的，油紙包著，已經冷了。
林遠掰開一個咬了一口。肉餡裡放了不少醬油，鹹得齁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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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熱乎的。
不對，是涼的。
但心意是熱乎的。
他把兩個包子吃完，拿出《尚書》繼續啃。
秀才之後是舉人。
八月的尾巴熱得沒邊。府學院子裡的蟬叫了一整天，到傍晚才消停，換了蛐蛐接班。
林遠的秀才身份正式生效之後，變化來得比預想中快。
第一個變化是夥食。
不是府學食堂改善了——食堂的拍黃瓜和稀粥雷打不動——是外麵開始有人送東西。
城東“福滿樓”的掌櫃託人帶了一盒點心，說是“仰慕小三元”。
城西布莊的老闆娘送了兩匹細棉布，說給案首做秋衣。
甚至有個賣豬肉的屠戶，讓他兒子扛了半扇豬肋排到府學門口，門房不讓進，爺倆就蹲在外麵等了兩個時辰。
林遠一樣沒收。
“收了就是人情債。人情債比銀子債難還。”他跟鍾二娘說。
鍾二娘把那半扇豬肋排退回去的時候，屠戶的兒子哭了。
十七八歲的壯小夥，蹲在門口嗷嗷哭，說他爹挨了三十裡路扛過來的。
鄭虎在旁邊看不過去。“要不收了吧？多大點事。”
“你收。以你的名義。”
“那不成我欠人情了？”
“你欠得起。你是平安縣的窮秀才，人家送你東西是看得起你。你收了，將來請他吃頓飯就還了。我收了，性質不一樣。”
鄭虎想了想，還真把排骨收了。當晚夥房幫忙燉了一鍋，整個東跨院的學生分著吃的。
肉燉得爛，骨頭酥，鹹淡正好。林遠啃了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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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那你倒是自己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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