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二娘把針紮在鞋底上，線拉得緊，棉布發出嘶嘶的響。
“那就等。”
“等什麼？”
“等陳平安自己來。他既然派人傳話，就說明他還能動。能動就會來。”
林遠點了下頭。等。他最不擅長的事。
但現在除了等，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九月初。賀教諭開始給林遠單獨加課。
不是一般的加課。是按照鄉試的標準來訓練。
鄉試考三場。第一場經義，第二場論、判、詔、誥、表，第三場策論。
三場的難度比院試翻了好幾個跟頭。
院試考的是基本功，鄉試考的是綜合實力——你不光要會寫文章，還得會擬公文、寫判詞、草擬朝廷詔書的格式。
這些東西，府學的日常課程不教。
賀教諭從自己的藏書裡翻出了一摞舊卷子——歷年鄉試的真題，從三十年前到最近一科，全的。
紙頁發黃，邊角卷了毛，有幾張被蟲蛀了窟窿。
“這是我當年備考的底稿。加上後來收集的。你拿去看。不用還了。”
林遠翻了翻。三十年的真題，加上賀教諭手寫的批註——每道題旁邊都有幾行蠅頭小字，分析破題角度、評閱標準、歷年考官的偏好。
這不是卷子。這是一本鄉試備考指南。
“先生自己考了幾次？”
賀教諭的動作停了一拍。
“三次。”
“中了？”
“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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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不中，做了教諭。在府學教了四十年。
“第三次差幾名？”
“差一名。”
差一名。
林遠把卷子收好。沒再問。
回到宿舍，他開始做第一套真題。
三十年前的鄉試經義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寫到半夜。寫了撕，撕了寫。第四稿才勉強順下來。
賀教諭第二天看了他的文章，批了八個字：“骨架有了，血肉不夠。”
血肉。就是那種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東西。不是背書能解決的，不是記憶力能彌補的。得靠閱歷。
九歲的閱歷夠幹什麼？
前世的閱歷倒是夠——加班、挨罵、被裁員、還房貸——但這些東西寫進八股文裡，閱卷官看了隻會覺得這個考生腦子有病。
“你差的不是學問。”賀教諭有天下午對他說，“你差的是一樣東西——痛感。”
“什麼意思？”
“文章好不好，看的不是你用了多少典故、引了多少經傳。看的是你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有沒有被自己寫的東西紮到。好文章是紮出來的，不是編出來的。”
“那怎麼才能被紮到？”
賀教諭把鏡片擦了擦。
“去碰壁。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你在府學裡待著，天天看的是一樣的院牆、一樣的課本、一樣的飯菜——你不出去碰碰這個世道的硬釘子，你的文章永遠是隔靴搔癢。”
他這話跟“多讀少說”矛盾。
但又不矛盾。
多讀少說是對外。碰壁是對內。一個是保命策略，一個是成長路徑。
九月十二。
碰壁來了。不用林遠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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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廩膳銀子該發了。
按製度，秀才每月一兩二錢，由府衙撥給學政衙門，學政衙門再轉發到各府學。
銀子走官方渠道，蓋三道戳：府衙撥付、學政衙門轉撥、府學簽收。
九月初十是發銀子的日子。賀教諭在正堂設了桌子，一個一個叫名字。
生員上去簽字畫押，領銀子。
輪到林遠。
賀教諭把銀子推過來——不是碎銀，是一錠官銀，一兩的元寶。旁邊另擱了兩小塊碎銀，加起來二錢。
“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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