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消息就傳到了府衙。
不是賀教諭傳的——是排隊領銀子的學生裡有嘴快的，下午回家就跟家裡人說了。
永寧城就這麼大，晚飯之前，半條街都知道“九歲小三元嫌銀子少了三錢，當堂跟教諭叫闆”。
傳著傳著就變了味。從“要銀子”變成了“告狀”。從“告狀”變成了“九歲秀才告知府貪汙”。
林遠在宿舍裡聽到這個版本的時候，正在吃晚飯。嘴裡的黃瓜差點噴出來。
“誰傳的這話？”
鍾二娘把碗放下。“來源查不清。三四個人嘴裡傳出來的版本都不一樣。但核心意思差不多——你得罪知府了。”
“我得罪什麼知府？我說的是製度問題。”
“別人不管你說的是什麼。別人隻看結果。結果就是——你當著三十幾個人的麵，指出府衙撥的銀子少了。不管你說得多委婉，這就是打知府的臉。”
林遠放下筷子。黃瓜沒味道了。
他想了想。“也行。”
“什麼也行？”
“打就打了。我現在需要一個理由讓外麵的人覺得我是個愣頭青。一個九歲的孩子為了三錢銀子較真，這個形象剛好——說明我年紀小、不懂事、仗著成績好就不知天高地厚。這種人，不值得當成威脅來對待。”
鍾二娘嚼著饅頭，嚼了半天。
“你是故意的。”
“一半。三錢銀子是真要。傻子才不要。形象管理是附帶收益。”
鍾二娘沒再說話。但她看林遠的眼神變了——從“這孩子膽子大”變成了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三天後。
賀教諭把林遠叫到正堂。
桌上放著三錢碎銀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學政衙門經查，院試冠首加給膏火銀三錢，確係舊例。嗣後照例辦理。”
蓋著學政衙門的紅戳。
“你的銀子。”賀教諭推過來，“加上補發的上月份，一共六錢。”
林遠收了銀子。
“先生受累了。”
“我寫了三封信才把這事辦成。”賀教諭的語氣不好不壞，“學政衙門回了兩次無此例，第三次我把條例原文抄了一份附上去，他們才認。”
賀教諭寫了三封信。為了三錢銀子。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麵子。他的學生在他的正堂裡提了個問題，他得給個交代。這是教諭的體麵。
“謝先生。”
“別謝。你給我惹的麻煩比三錢銀子貴多了。”
出了正堂。李崇文在廊下等他。
“三錢銀子拿到了？”
“拿到了。”
“你這個人——”李崇文搖頭，“我爹說你是個幹大事的料。幹大事的人第一步不是幹大事，是不放過小事。”
“你爹又在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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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誇。是評估。”
商人家的評估。跟科舉考試的評分標準不一樣——商人評估的是一個人值不值得長期投資。
“靈渠那邊有消息了。”李崇文壓低聲音，“新修的閘口上個月底完工了。我爹派了條船試航——通了。但三汊口以東那段水路，水麵上多了幾條生麵孔的船。不是商船。”
“什麼船？”
“烏篷船。小的那種，坐兩三個人。船頭掛著魚簍子，裝作打魚的。但白天不下網，晚上才出來。”
晚上出來的漁船不打魚。那打什麼？
“你爹的人跟上去了？”
“跟了一條。跟到三汊口東麵的支汊口就丟了——支汊裡蘆葦太密，大船進不去。”
柳灣方向。舊倉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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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說舊倉被搬空了。但水路上又出現了新的活動。
搬空舊據點，換新據點——還在同一片水域裡。因為靈渠中段的水運條件是天然的，換了別的地方，船進不去。
“李兄，你爹的船能不能在三汊口附近停幾天？不做生意，就停著。”
“停著幹什麼？”
“看。白天看，晚上看。看那幾條烏篷船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每次來幾條，船上裝的什麼東西。不用靠近，遠遠看著就行。”
李崇文想了半天。
“我回去問我爹。他要是覺得風險不大，應該肯。”
“告訴李伯伯，這件事做好了，將來靈渠上的生意會順暢很多。做不好——”
“做不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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