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棗樹底下。
阿福蹲在樹根旁邊。月光打在他臉上，林遠看清了——瘦，顴骨高，嘴唇乾裂，脖子上有一道舊疤，像被繩子勒過的。
“說吧。什麼事。”
阿福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木牌。巴掌大。正麵刻了個“陳”字，背麵刻了一串數字——七三一四。
陳家的下人腰牌。內院編號製度，“七”是七少爺院裡的人，“三一四”是個人編號。
“你逃出來的？”
“出事那天我不在。”阿福的聲音發乾，“我被派到城外莊子上送馬料。回來的時候，火已經滅了。”
林遠沒說話。
“我在城外躲了大半年。後來聽說有人在找陳家的活口，不敢回來。一直往北跑，跑到了清河縣，在一個窯場做苦力。上個月——”
他停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上個月窯場來了幾個人，問有沒有從永寧逃過來的。窯場老闆把我交了出去。”
“交給了誰？”
“不知道。蒙了眼，坐了兩天的車。到了一個地方，山裡的。有圍牆，有哨。關了我十來天。每天有人來問話——問陳家的事。問七少爺在不在。問老爺的賬房在哪。”
林遠的拳頭攥了一下。
“你怎麼跑出來的？”
“看守我的人有一個喝多了。我從茅房的窗戶鑽出去。跑了三天。在路上碰到了明遠師父。他把我帶到了白雲寺。”
阿福把腰牌塞回懷裡。
“七少爺，我不是來投奔你的。我知道你現在的身份不能暴露。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說。”
“關我的那個地方——我雖然被蒙了眼，但我記得路上的聲音。第二天的路有一段走的是水麵。船，小船。晃得厲害。水麵上有蘆葦的味道。”
靈渠。
“下船之後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山路。上坡。到了之後聽見有人喊二爺。”
二爺。
少清寨二當家。周大成的舅舅。
“那個地方，不是少清寨。”阿福說，“少清寨在更南麵。這個地方在北邊，靠著靈渠的上遊。”
北邊。靈渠上遊。
鷹在北山。
阿福走了。來的時候翻牆進，走的時候還是翻牆出。
鍾二娘在後麵跟了一段，確認沒有尾巴，才折回來。
林遠坐在雜物間裡，膝蓋上攤著那張集市買的地圖。
靈渠上遊。三汊口以北。白雲寺的位置在上遊山坳裡。
阿福被關的地方也在上遊——坐船走了一段水路，下船後走山路上坡。
靈渠上遊的山不多。永寧府北麵有兩座——東邊的叫青峰山，西邊的叫北屏山。
青峰山上有採石場，人來人往，不適合藏人。
北屏山人跡罕至，山上有幾處廢棄的獵戶棚和舊礦洞。
北山。
陳平安傳的那四個字——“鷹在北山”——不隻是在說他自己的位置。
他在白雲寺養傷的過程中，發現了少清寨在北屏山的據點。
“海東青”在北屏山。
名單上的十七個代號。路線圖上的七個中轉站。這些是鹽道的“麵”。
北屏山的據點是鹽道的“根”——操盤手坐鎮的地方。
林遠把地圖折起來。
“我要見陳平安。”
鍾二娘正在檢查刀刃。刀磨得太勤了，刃口比兩個月前窄了一線。
“你出不了城。賀教諭看得緊。上次請假去靈渠碼頭是有正當理由。這次你拿什麼理由請假——去山上采蘑菇？”
“不請假。”
鍾二娘的手停了。
“我讓陳平安來找我。”
“你上次彈弓傳信就用了一回。再用同樣的法子，會被人注意。”
“不用彈弓。用人。”
“用誰？”
“鄭虎。”
鍾二娘沒反對，也沒贊成。刀重新磨起來了。
第二天早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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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跟鄭虎坐在一排。賀教諭講《左傳》的晉楚城濮之戰，講到“退避三舍”的典故。
“退不是怕。退是算。退三舍是為了把戰場拉到對自己有利的地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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