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怎麼知道的？”
“白雲寺的採藥僧每年秋天上北屏山採藥。去年秋天，有個小和尚誤入了那片區域，被人趕了出來。趕人的不是山匪——穿的是獵戶的衣裳，但腰裡別著刀。獵戶不帶刀。帶弓，帶弩，不帶刀。”
獵戶不帶刀。這個細節很準。
“方丈把這事跟你說了，你就沒上去看過？”
“看了。遠遠看的。”陳平安用左手在地上畫了一道杠，“北屏山東麵有條路，從白雲寺後山可以繞上去。上到半山腰有個平台，能看到廢礦洞的入口。”
“看到了什麼？”
“洞口有人值守。兩個人。輪班。白天一個，夜裡一個。洞口旁邊搭了個茅棚，裡麵堆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用油布蓋著。從棚子到洞口有一條踩實了的小路，路麵上有車轍印。”
車轍印。在山上。
“什麼車？”
“獨輪車。礦洞裡運東西出來用的。獨輪車的轍窄，隻有一道。”
獨輪車運出來的東西——銅礦早廢了，不可能是礦石。
鹽。
“我還看到了一樣東西。”陳平安的聲音降了降，“洞口右邊的石壁上，刻了一個字。新刻的。”
“什麼字？”
“義。”
義。
絹帛路線圖上，右岸最下麵那個中轉站的代號。
七個中轉站裡，“義”字排在最末。但位置在右岸的最下遊——靠近入江口。
不對。
如果北屏山在靈渠上遊——那“義”不應該在下遊。
除非——路線圖上的排列順序不是按地理位置排的。是按層級排的。
“安”、“泰”、“和”、“豐”、“順”、“昌”、“義”——七個字。七個中轉站。
安泰和豐。順昌義。
前四個在左岸——執行層。轉運、存儲、分發。
後三個在右岸——管理層。調度、指揮、決策。
“義”排在最後。不是最末端，是最高級。
北屏山上的廢銅礦洞口刻著“義”——這不是一個中轉站。
這是總部。
“陳大哥。”
“嗯。”
“你上山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洞口值守的人裡麵，有沒有一個左肩高右肩低的？”
陳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但棚子旁邊拴了一匹馬。馬的左胯上有個烙印——周字。”
周家的馬。
周大成。
“他在山上。”林遠站起來。
“我知道。”陳平安也站起來。站得比上次慢——右肩的傷還在牽著。“所以我不能帶你上山。不是不想。是去了就回不來。兩個值守的是明麵上的。暗哨至少還有三四個。我受著傷，阿七一個人，加上你那個表哥——不夠。”
“我沒說要上山。”
陳平安看他。
林遠走到書架旁邊，從經部最底層抽出一卷積滿灰的舊書——《永寧府誌·礦冶篇》。翻到銅礦那一節。
“北屏山銅礦，景元十四年開採，景元三十六年廢棄。廢棄原因——礦脈枯竭。礦洞共七口，最大者深二百步，寬六十步。廢棄後洞口封閉，由永寧府工房負責看管。”
他把書合上。
“永寧府工房。負責看管廢棄礦洞的衙門。”
“跟負責修靈渠閘口的衙門是同一個。”
“工房吳主簿。”
兩人對視了一拍。
“吳主簿上頭是知府。”陳平安說。
“但下頭呢？”
這個問題陳平安沒答上來。
工房主簿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不入流，連品級都沒有。
這種人不可能是鹽道總部的操盤手。他頂多是個看門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個開門的。
有人拿著鑰匙把廢礦洞的門打開，讓少清寨的人進去用。這個拿鑰匙的人就是吳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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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給吳主簿下命令的人呢？
知府？
還是知府上麵的人？
陳平安把《水利誌》放回書架。書架上的灰被他蹭掉了一層，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
“我該走了。天亮了人多，被學生看到不好。”
“等等。”林遠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單和絹帛，“你再看一遍。上次你記了內容帶回京城給陳伯昌。他回信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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