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天氣轉了。
永寧的秋天比青陽來得早，風從北屏山上刮下來，帶著鬆脂和枯葉的味道，走在路上能把衣領灌滿。
林遠把那件靛藍長衫翻出來穿上——洗過太多水變成灰藍色的那件。
領口鐘二娘補過，針腳細密，看不出來。但布料薄了，擋不住早晚的涼氣。
賀教諭的加課進入了第二階段。
不再是單純做真題。
老頭子從藏書裡翻出一本手抄的《判辭彙編》，封皮用牛皮紙糊的，裡麵收錄了近五十年各省鄉試的判詞考題和範文。
判詞這個東西，林遠前世沒接觸過。簡單說就是模擬當官——給你一樁案子，你寫一份判決書。考的是律法知識、邏輯推理和公文格式。
“題：甲典田於乙，約期五年。三年後甲欲贖回，乙不許。甲告之官。判。”
林遠寫了一稿。賀教諭看完，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你判甲贏還是乙贏？”
“甲贏。典約寫明五年，沒寫不可提前贖回。典權非賣權，甲有隨時贖回之理。”
“律據呢？”
“《戶令》第三十七條，典賣田宅者，許原主依價取贖。”
賀教諭把紙翻回來，提筆在上麵劃了三道紅杠。
“律據對了。判詞廢了。”
“哪裡廢了？”
“你寫的是道理，不是判詞。判詞要三段——先敘事實，再引律條，最後下結論。你上來就講道理，沒有鋪陳事實。考官看了第一句話就知道你沒當過官——當官的人先把案情複述一遍，是為了讓原告被告雙方確認無誤。你跳過這步，等於剝奪了當事人的申辯機會。”
林遠重寫。
這回老老實實分三段。事實、律據、判決。賀教諭又看了一遍，劃了一道紅杠。
“好些了。但判甲得贖，限乙十日內交田這句話——十日太短。你想沒想過，乙在田裡種了莊稼，十日之內收不完怎麼辦？連根拔了？”
“那改成三十日。”
“改成俟當季收畢後交田。不寫具體天數。寫天數是死的，寫季節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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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教諭擱下筆。
“判詞的學問不在會背律條。在於你寫下去的每一個字，落到真人頭上，是虧是賺。你判甲贏，乙就吃虧。你的判詞多寫一句彈性的話，乙少損失一茬莊稼。這叫留餘地。”
林遠把修改後的稿子收好。
這堂課值三錢銀子。
午後。門房的老頭送進來一個包裹。
包裹是從青陽寄來的，貼了官驛的封條，封條上蓋著青陽縣驛的戳。厚厚的一個油紙包——拎著沉手。
林遠拆開。
裡麵裝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錢。三個布袋，每個布袋裡若幹碎銀子。三個袋子分別寫了字。
第一個袋子上寫：“八月分紅——三成——六兩四錢。”
第二個袋子：“九月分紅——三成——七兩一錢。”
第三個袋子上麵的字被塗改過，原來寫的什麼看不清了，旁邊重新寫了一行：“中秋加發——全體——二兩。”
三個袋子加起來十五兩五錢。
林遠把碎銀倒在桌上，一塊一塊掂。
成色不錯，是市麵上流通的標準碎銀，不是那種摻鉛的劣貨。
第二樣東西是一封信。
董胖子的字。歪歪扭扭，筆畫粗細不勻，像蚯蚓在紙上滾了幾圈。但內容很詳細。
“遠哥兒：
店裡生意還行。九月份起了鴛鴦鍋之後客人多了。
老馬的牛油漲了價，一斤三十五文了，鍾姐跟他談了半天，壓到三十三文。
粉條從城西劉家改成城北張家的了，便宜兩文，味道差不多。
小環上個月收了個打下手的，老趙家的閨女翠翠，十四歲，手腳麻利，一天十五文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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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上的活小環一個人扛不住，你走了之後她瘦了一圈。
魚丸漲了三文。我覺得咱們也該漲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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