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虎低頭看自己的紙。琢磨了半天。
“我算不出來。”
“五百二十除九千八百。先拆開算——五百二十乘十是五千二百，五百二十乘十八是九千三百六十，餘四百四十。四百四十不夠再除一天。所以是十八天餘四百四十石。”
鄭虎瞪著紙上的數字。
“你腦子裡裝了把算盤吧。”
“裝了兩把。”
收卷之後，賀教諭沒有當堂點評。他把三十份卷子摞在一起，抱回了自己的屋子。
下午放學的時候，雨停了。但天沒放晴，烏沉沉的雲壓在城牆上頭，把北屏山的輪廓吞得一乾二淨。
林遠在宿舍裡等到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不是陳平安。不是許景之。不是李崇文。
是周通判。
周通判出現在府學這件事本身就夠怪。
通判管的是刑名和錢糧，文教歸學政，兩條線不搭界。
他來府學沒有公務上的理由——除非他自己造一個。
他造的理由是：視察府學夥食。
門房沒攔。通判是正六品，府學教諭是不入流。
品級壓著，再加上通判衙門提前遞了帖子，賀教諭不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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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判在食堂轉了一圈。看了竈台，看了米缸，看了鹹菜罈子。夥夫緊張得菜刀差點切到手指。
“夥食不錯。”周通判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出了食堂。
然後他沒走。
在前院的石桌旁邊坐了下來。石桌上雨後殘留著一層水漬，他拿袖子擦了擦，也沒嫌臟。
“林案首。”
門房把林遠叫過來的時候，周通判已經泡好了一壺茶。自己帶的茶葉——他大概對府學大葉粗茶的滋味有所耳聞。
“周大人。”
“坐。”
林遠坐下了。石凳上的水漬浸透了褲子，涼颼颼的。
周通判往他杯子裡倒了茶。龍井。真龍井，不是冒牌貨——顏色翠，葉片扁，泡出來的湯清亮得能照見杯底。
通判喝龍井。清水衙門的窮通判不該喝得起這種茶。
除非是別人送的。
“聽說案首上個月為了三錢銀子的事，跟賀先生較了個真。”
消息真靈。
“不是跟賀先生較真。是跟製度較真。”
“跟製度較真的人，將來要麼當宰輔，要麼進大牢。”周通判喝了一口茶，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案首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學生還小，這種問題想不了那麼遠。”
“想不了遠的人不會算府庫的糧能吃幾天。”
林遠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今天上午寫的那道題——“府庫存糧可支幾日”——賀教諭上午收的卷子，下午周通判就知道了內容。
這個消息傳遞的速度和路徑，比三錢銀子那次還快。
府學裡有周通判的眼線。
不是周濟那種外派的。是內部的。學生裡的，或者雜役裡的。
“賀先生出的題很有意思。”周通判把茶壺放下，“但你的答案有一個漏洞。”
“請大人指教。”
“你算的是常平倉的賬麵糧。沒算義倉。”
義倉。
林遠愣了一拍——不是裝的，是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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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倉是官倉，歸府衙管。義倉是民倉，由本地士紳捐糧維持，名義上歸地方自治，但實際操作中往往跟官倉混在一起。
永寧府有沒有義倉？
有。府誌上記了一筆——“城北義倉一座，存糧約二千石，由本府士紳輪值管理。”
如果把義倉的兩千石加上去，可支天數能多出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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