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教諭中午沒吃飯。不是沒有——是把自己那份勻給了兩個家遠的學生。
老頭子坐在正堂裡喝白水，銅框鏡擱在桌上，眼睛半閉著。
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遠端了一碗稀粥過去。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花紋。
“先生喝點。”
賀教諭睜開眼，看了看碗。
“你自己喝了沒有？
”喝了。“
沒喝。林遠把自己那份給了鍾二娘。鍾二娘不肯要——推了兩個來回，林遠說了一句”你不吃飯晚上站不住崗“，她才接了。
賀教諭把粥端起來，喝了兩口。
”閘口又塌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
”上回修的那個空心閘。“賀教諭把碗放下，”我當了四十年教諭，見過三個知府。第一個貪，貪得明目張膽，後來被彈劾下了台。第二個不貪，但不幹事，庸。第三個——“
他沒說第三個。
但第三個就是趙文淵。
”先生，糧的事府衙會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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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開常平倉放糧，平抑糧價。老一套。但常平倉的糧你也算過——十八天。十八天之後呢？“
十八天之後，要麼靈渠修好恢復通航，要麼從陸路調糧。陸路從最近的泗州運，單程七天，來回半個月。
半個月加十八天——一個月出頭。
要是閘口一個月修不好呢？
”先生覺得會修多久？“
賀教諭把鏡片戴回去。
”上次塌了修一個月。這次塌得更狠——半個閘口直接沖走了，連閘基都沒剩。按正常進度，兩個月。趕工的話一個半月。但問題是——銀子從哪來？上次修閘花了兩千三百兩。這次麵積更大、損毀更重，最少得三千兩。府庫有這筆錢嗎？“
林遠沒接話。他知道答案——府庫沒有。
修靈渠的專款年年撥，年年被截。截到最後倉裡留下的現銀，連正常開支都捉襟見肘。
”先生，我想請半天假。“
”去哪？“
”李崇文家。“
賀教諭看了他一眼。那種看法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老師看學生，更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打量一個做了某種決定的年輕人。
”午後回來。“
”是。“
林遠出了府學，直奔城西靈安坊。
李家宅子的大門開著。院子裡停了五輛拉糧的大車——空的。車闆上還沾著稻殼和泥巴。
李崇文在前廳，旁邊坐著李德正。父子倆的臉色都不好看。
”閘口塌了。“李德正開門見山，”我有三船糧食卡在三汊口上遊，下不來。“
”三船多少石？“
”四百八十石。“
四百八十石糧食困在上遊。靈渠斷了，走水路下不來。
”旱路呢？“
”旱路要從三汊口繞北屏山腳到官道，再走六十裡進城。成本翻三倍。但這不是錢的問題——“李德正搓著手上的老繭，”北屏山腳那段路，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林遠和李崇文對視了一眼。
北屏山。少清寨的新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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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不太平法？“
”前天我的一個車隊從那邊過，被人截了。四輛車，截走兩輛。十二石糧食。車夫被打了一頓，綁在路邊的樹上，天亮了才被人發現。“
”截的人是什麼來路？“
”蒙了麵。但車夫說，領頭的人左肩膀比右肩膀高。“
周大成。
靈渠斷航之後，陸路成了唯一的糧食通道。而北屏山腳的那段路是必經之路——沒有別的路可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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