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城東“聚豐糧行”重新開張。米價從六十文回落到四十八文。還是比正常貴了六成——但至少在跌了。
府學食堂恢復了白米粥。雖然還是稀的——但比前幾天的清水煮米糠強了不知道多少。
鄭虎喝粥喝了三碗。
“十天沒吃過正經飯了。”他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要是再不來糧，我打算去抓蛐蛐烤了吃。”
“你吃過？”
“沒有。但我弟弟吃過。他說嘎嘣脆。”
林遠喝了一碗。碗裡的米粒數得清楚——約莫四十來粒。但胃裡踏實了。
當天晚上。記賬。
在夾層的那本暗賬裡，他加了一行。
“十月十五。南路橋修復。糧價開始回落。參與者：李德正（出資出工）、賀教諭（協調通判）、周通判（調兵）。未參與者：知府。未參與者：林遠。”
最後那兩行寫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知府沒參與。不是不知道——是沒動。
十二萬人的糧食供應出了問題，知府不開常平倉，不調糧，不修橋。
靠一個糧商自掏腰包、一個教諭寫三封信、一個通判調十個人——把事給辦了。
知府在等什麼？
等糧價漲到頂。
漲到頂之後開常平倉放糧——糧價應聲而落——知府變成了“救民於水火”的好官。
放的糧是賬麵上的一萬四千石。實際可能隻放五千石。因為倉裡本來就虧空著。
放五千石，糧價也能壓下來——因為市場看的是信號，不是數量。
知府一放糧，老百姓覺得“府台大人管了”，恐慌消退，價格自然回落。
然後知府上一道摺子：永寧府靈渠秋汛，閘口受損，臣指揮修繕，調度糧儲，平抑物價。民心安定，秋糧無虞。
功勞簿上寫著趙文淵三個字。
漂亮。
林遠把暗賬合上。
門外傳來鍾二娘磨刀的聲音。嚓——嚓——嚓——節奏均勻。
她的那隻鞋底也帶出來了。白天納鞋底，晚上磨刀。兩件事輪著幹，哪件都沒幹完。
十月十八。
陳平安來了。
不是翻牆來的。是正經走大門。
門房登記簿上寫的身份是“白雲寺居士，法號凈安”。頭上套了個灰布帽子，遮住了髮際線。穿一件寬大的僧袍，袖子長得能當拖把。右肩膀墊了什麼東西，跟左肩齊平了。
要不是走路的步態沒變——微微外八字，左腳落地比右腳重——林遠差點沒認出他。
“你這打扮……”
“方丈的衣服。他說我穿著像個還了俗的花和尚。”
兩人在藏書閣見麵。老位置。經部書架的陰影裡。
陳平安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不那麼瘦了——白雲寺的齋飯管夠，雖然沒肉。右手能動了，但動作還是慢。拿起一卷書翻頁的時候，手指頭打了兩個彎才翻過去。
“跟上了嗎？”林遠問。
“跟上了。”
陳平安從僧袍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四折。展開——是一張手繪的草圖。
線條粗糙，但標註很細。靈渠的上遊段畫了出來，幾條支流分叉的位置用圈標了記號。從北屏山廢礦洞出發，沿著一條支流匯入靈渠上遊幹流，然後——不是往下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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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遊走的。
“往上遊？”
“對。我的人跟了三天。”陳平安的手指點在圖上一個位置，“他們走的這條支汊，在靈渠上遊三十裡處匯入一條叫清水溪的小河。清水溪不在靈渠的水係裡——它是從北麵的山裡淌下來的野水，雨季才有，旱季斷流。但今年秋汛雨水大，清水溪漲起來了，能走小船。”
從靈渠轉入清水溪。從清水溪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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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哪座山？”
“不知道。阿七跟到清水溪入山口就丟了——溪窄到隻能過一條船，兩岸全是石壁，沒地方藏人。再往裡跟就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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