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三息。書案上的油燈火苗歪了一下——門縫裡有風。
“你一個府學生員，怎麼知道賬本的事？”
“城裡都傳開了。皂班封街，拉了兩車東西走。牌坊街住的那些人家，誰家窗戶不開條縫往外看？”
這話半真半假。細節是從李崇文那裡得來的，但他不能說。
周通判端起自己的茶杯——今天喝的不是龍井，是本地的粗茶。大概客人來得早，好茶沒來得及泡。
“賬本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沒關係。跟大人有關係。”
周通判的手停了一拍。
“大人拿到了那些賬本。數目，收支，經手人——白紙黑字。牌坊街那座宅子收的不是雜貨。大人心裡清楚。”
林遠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留了間隔。
給對麵的人消化的時間，也給自己觀察反應的時間。
周通判把茶杯放下了。沒喝。
“你想說什麼？”
“學生有個不情之請。想借大人的人，往北麵跑一趟。”
“北麵。”
“清水溪方向。”
清水溪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周通判的右手食指在桌麵上頓了一下。很輕。但林遠看到了。
他知道清水溪。
“你讓我派人去清水溪做什麼？”
“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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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一個跟大人素昧平生的人。但這個人手裡攥著的東西，大人會感興趣。”
周通判靠到椅背上。椅子發出嘎吱的響聲——老傢具，年頭久了，承重吃力。
“你跟我打啞謎。”
“不是啞謎。是交換。”
“你有什麼跟我換？”
林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不是名單。不是絹帛。是他昨晚寫的——一張清單。
清單上列了七個條目。沒有代號，沒有具體內容。隻有方位和類型。
“靈渠右岸中轉點一處。靈渠上遊倉儲點一處——已廢棄。永寧城內分銷終端三處——其中一處已被清理，就是牌坊街。城外轉運通道兩條。”
七個條目，跟絹帛上的七個中轉站對應。但他去掉了所有能直接指向名單和路線圖的信息。給的是骨架，不是血肉。
周通判拿起那張紙。看了兩遍。
他看紙的速度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掂量。每一行字的分量，每一個條目背後藏了多少東西。
“你從哪弄來的這些？”
“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手裡的賬本，能跟這張清單對上幾條？”
周通判把紙放下。
“你讓我救的人跟這張清單有關係。”
“他是活的線索。死了就沒了。”
“死了對誰不利？”
“對大人不利。”林遠接得很快，“大人手裡有賬本，但賬本是死物。寫在紙上的數字經不起翻供——上了堂，被告說那是假的，大人怎麼證明？活人能證明。能指認。能在堂上說出每一筆銀子從哪來、到哪去、誰接手。”
這話有三分虛。陳平安未必掌握每一筆銀子的細節。
但周通判不知道陳平安是誰，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有一個活著的證人比死的值錢。
周通判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樹在晨光裡黑黢黢的。乾癟的果子掛在枝頭不上不下，掉也不掉，爛也不爛。
“你九歲。”
“大人上次也說了。”
“上次我說你要麼當宰輔，要麼進大牢。今天再加一條——要麼死在半路上。”
“所以我來找大人。自己走半路就死了，借大人的路走，興許能到頭。”
周通判回過身來。
“清水溪往北，出了永寧就是清河地界。我的人過了界就沒用——巡檢司的兵權到府界為止。”
“不用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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