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拆開油紙包。
裡麵套了兩層。外層是普通的白棉紙，包著一個更小的蠟封包。
蠟是黃蠟，封口處壓了一個印記——不是陳家的印，是一個“範”字。
範家的信使渠道，用的是範家的蠟封。
他用指甲剝開蠟封。裡麵是一張薄絹。不是普通的絹——絲路細密，對著月光看得到暗紋。
寫字用的墨也不一般，色深而不洇，一筆一畫收得很利落。
寫信的人握筆有功底。十二年翰林出身的人，字不會差。
信不長。豎排，三列。沒有擡頭稱呼，沒有落款。通篇沒出現任何人名。
第一列：
“鹽引案已入大理寺複核。韓之渡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原卷，退還刑部補充。補充期限——臘月十五。屆時無新證，案撤。”
臘月十五。
從十月二十八到臘月十五——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之內拿不出新證據，陳家滅門案就被大理寺合法地壓進故紙堆。永遠不再翻出來。
第二列：
“沈已至泗州。未入永寧。在泗州停留原因不明。疑與清河方麵接觸。勿輕信。”
沈括在泗州。泗州在永寧和京城之間，距永寧五天路程。大理寺的欽差到了泗州——不來永寧。
為什麼不來？
布販子說沈括帶了二十多個隨從，住在永寧縣衙——那是之前的消息。
後來沈括轉去了泗州。或者他根本沒到過永寧，布販子聽的是二手消息，傳走了樣。
“疑與清河方麵接觸”——清河。北屏山的東西搬去了清河方向。沈括在泗州跟清河的人見麵？
韓之渡的門生跟清河的勢力在接頭。
這條鹽道的後台不隻是少清寨。不隻是永寧知府。不隻是清河府。大理寺裡麵也有人。
第三列最短。五個字。
“驚蟄在永寧。”
林遠盯著這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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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絹帛上的字跡在光線裡泛著冷光。
“驚蟄”在永寧。
名單上那個身份不明的代號。大到讓陳伯昌燒信的人。就在這座城裡。
“師父。”林遠把絹帛收起來，“這封信到白雲寺的時候，有沒有人跟著？”
明遠搖頭。“送信的是一個跑單幫的小貨郎。把信藏在針線匣子的夾層裡帶進來的。進寺門說要買香灰。方丈認出了暗記，收了信。貨郎在山門外等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走的哪個方向？”
“往南。沒回城。”
不回城。貨郎送完信直接走人，不在永寧多待。
陳伯昌的安排——送信的人跟收信的人不碰麵，路線單程，用完即棄。
乾淨。
“師父，陳大哥被抓的事，方丈知道了？”
“知道了。阿七去報過了。”
“方丈怎麼說？”
明遠的光頭在月光下晃了晃。“方丈說了一句——緣起緣滅，該來的攔不住。但攔不住不等於不去攔。”
像話又不像話。跟所有和尚說的話一個德行——聽著是佛理，細想全是廢話。
但方丈不是隻會說廢話的人。
“方丈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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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貧僧轉告施主三個字。”
“哪三個？”
“查渡口。”
查渡口。哪個渡口？
三汊口下遊的廢渡口——陳平安說的那個，烏篷船卸貨的地方。
方丈知道廢渡口的事？白雲寺在北屏山西麵的半山腰上，採藥的和尚滿山跑——他們看到了什麼不稀奇。
但方丈不說“查蘆葦盪”、不說“查烏篷船”。說的是“查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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