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硯獨自站在這個最顯眼、也最孤立的位置，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無數道交織的、含義複雜的視線。
像有無數隻小蟲，在背上輕輕爬過。
他不動聲色。
太和殿內，巨大的蟠龍金柱沉默矗立，禦座空懸。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站定。低語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形成嗡嗡的背景音，比往日似乎更響一些。
嚴鬆站在沈硯側後方不遠，依舊是一副老神在在、閉目養神的模樣。但沈硯眼角餘光瞥見，這老狐狸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果然是這老東西搞的鬼。”
沈硯心裡冷笑。“就是不知道，今天唱的是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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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駕到……！”
唱喏聲起，百官跪迎。
皇帝朱載坖精神不錯，坐下後，目光先在沈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也有些複雜，然後才掃過下方：“眾卿平身。”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太監尖利的聲音回蕩。
短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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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身影，從後排的禦史隊列中，大步出列。
此人身材瘦削，官服是低品級的青袍，洗得有些發白，站得筆挺。他麵容嚴肅，甚至有些古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在略顯昏暗的大殿裡，熠熠生光。
他高舉一份奏摺，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斬釘截鐵、毫無轉圜的力度，響徹大殿：
“臣！都察院雲南道監察禦史，海瑞！有本奏！”
刷！
一瞬間，大殿裡所有的低語、所有的雜音，全部消失。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年輕的、品級不高的禦史身上。驚訝，愕然，隨即是更濃的看戲和興奮。
海瑞！竟然是海瑞！
這個以“剛直”、“迂闊”、“不要命”聞名，入朝不到一年，已經彈劾過三位侍郎、一位尚書，連皇帝都敢上書直諫的“海筆架”，今天竟然把矛頭，對準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在海瑞和前方那道緋紅身影之間來回逡巡。
海瑞對所有的目光恍若未覺，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目光灼灼，直視禦座方向，聲音更加洪亮，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臣，彈劾內閣首輔、太子太師、文華殿大學士沈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
“屍位素餐！消極怠工！事事延宕！不堪為百官表率！更不堪為帝師！”
“轟……！”
雖然早有預感，但“屍位素餐”、“消極怠工”、“事事延宕”這幾個詞，被海瑞用如此鏗鏘、如此不留餘地的聲音吼出來時，還是在朝堂上引發了無形的震動。百官臉色各異，有人倒吸冷氣，有人暗暗興奮，有人則皺起眉頭。
沈硯站在原地，身形紋絲未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屍位素餐”四個字時，他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忽然“錚”地一聲，……奇異地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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