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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壓力，並非來自明確的反對，事實上，因為“培養繼任”的政治正確性，公開跳出來反對新政的人反而少了。壓力來自於那些無聲的、瑣碎的、卻又無處不在的“不配合”與“效率對比”。
工部衙門，成了第一個無聲的戰場。
沈硯推行“河工物料核驗新規”，旨在杜絕以往採購中的虛報、以次充好、層層盤剝。新規要求物料從產地、運輸、到入庫、使用，全程記錄，多人核驗，賬實相符。
理念很好，但執行起來，立刻遭遇了強大的慣性阻力。
“沈部堂（沈硯兼領工部尚書），不是下官等不盡心，實在是這新規……太繁瑣了。”
負責永定河一段堤防加固的郎中苦著臉，捧著一摞厚厚的、墨跡未乾的表格，“您看，一方青石，從房山採石場出來，要經過礦主畫押、督運官核驗、沿途關卡記錄、入庫清點、出庫簽發、匠作頭領確認……前後經手七八道人，簽字畫押幾十個。這還沒算運輸損耗、天氣影響導緻的數目微調。以往三天能辦完的料，現在十天都未必能釐清。眼瞅著汛期雖過，但冬季備料工期緊啊……”
沈硯坐在值房上首，麵前攤開著永定河的工程圖紙和新規試行報告。他聽著郎中的抱怨，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那些複雜的流程圖上緩緩移動。
“流程冗餘，節點過多，責任分散反而容易推諉……”
他心中迅速判斷。“理想化的‘全程可追溯’，在現有的通信、管理水平和吏治環境下，確實容易變成‘全程扯皮’。”
這不是下麵的人故意刁難。而是新規的設計，有些脫離了這個時代的管理實際。他借鑒了前世的供應鏈管理和審計思路，卻忽略了此時此地，沒有電子係統，沒有高效物流，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中層管理者，甚至……沒有普遍的職業誠信基礎。
“而且……”郎中偷眼看了看沈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下官聽說，北麵……呃，就是宣府那邊，顧將軍他們修築邊牆，用的也是新法，但好像……沒這麼麻煩。他們的商隊直接從草原採買石料、木材，那邊好像有一套更……更快的核驗法子，據說是用了一種特製的木牌和印信，一牌到底，中途隻核驗木牌真偽和數目大概，最後統一結算，出了事追查持牌人。雖然……雖然粗疏了些，但據說，效率高了不止三成。咱們這邊工期催得急的幾位同僚，私底下都……都有些羨慕。”
草原。更快的法子。木牌印信。效率高三成。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輕輕刺在沈硯的神經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位“同行者”在草原上，是如何用簡化的、甚至有些粗暴的“信用綁定”和“結果導向”來管理工程。或許不夠精細，或許有漏洞，但在追求速度和規模的初期，在控製範圍相對較小的草原，這種“效率”確實具有緻命的吸引力。
而自己這邊，在龐大的帝國官僚體係中，試圖建立一套“精密”、“嚴謹”、“可追溯”的製度，卻陷入了文牘主義和推諉扯皮的泥潭。
沈硯清晰地認識到。“不是用陰謀，是用陽謀。用更快的速度，更直觀的‘成果’，來對比我的‘緩慢’和‘繁瑣’。讓我的支持者產生懷疑，讓觀望者產生動搖，讓執行者產生……怠惰和不滿。”
這就是他的棋風。不直接對抗，不人身攻擊，而是用體係對體係，用效率對效率，用“另一種可能”的誘惑，來瓦解你的根基。
“此事，本官知道了。”
沈硯最終開口，聲音平靜，“新規初行，確有不便。永定河工程緊要，不可延誤。這樣，你且按新規試行，但可將核驗節點合併，簡化文書，責任仍落實到人。具體如何簡化，三日內，你擬個條陳上來。至於草原之法……”
他頓了頓，看向郎中，“可借鑒其‘結果導向’、‘信用約束’之思路，但木牌印信之法，涉及防偽與信用體係，非一日之功，暫不可照搬。我朝之法，重在‘過程可控’、‘責任清晰’，此乃根本，不可因追求效率而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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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承認了問題，給出了調整方向，又守住了底線，同時明確否定了直接照搬草原“捷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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