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記住,”朱景瑜目光銳利,一字一句道,“此行非為挑刺,亦非為妥協,隻為查明真相。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務必如實記錄,詳加研判。遇有阻礙,可亮欽差關防,必要時……可調附近衛所官兵護送。但切記,未得朕明旨,不得與‘效率司’人員發生直接衝突。一切,以查清事實為首要。”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諾,神色肅然。他們知道,這趟差事,看似是勘察礦務,實則是趟雷,是去捅一個可能已經化膿的瘡疤。沈首輔當廷咳血,皇帝態度突變,阿史那雲反應曖昧……種種跡象表明,那礦場絕非善地。
“去吧,速去速回。朕等你們的消息。”朱景瑜揮揮手,疲憊地靠回椅背。
四人退下後,暖閣重歸寂靜。朱景瑜獨自坐著,目光落在北方,彷彿要穿透重重宮牆和千裡關山,看到那座此刻定然已不平靜的礦場土城。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既是回應老師的以死相諫,也是在試探阿史那雲(或者說陳默)的底線,更是在……為自己當初的輕率決定,尋找一個補救或了斷的方式。
與此同時,阿史那雲下榻的驛館內,氣氛同樣凝重。
“先生,大周皇帝已下旨,派欽差勘察礦場,不日即到。我們是否……”一名心腹幕僚麵帶憂色。
阿史那雲站在窗邊,望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雪霰,臉上沒了朝堂上的從容,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他沒想到沈硯會如此決絕,不惜當廷咳血,以自身為賭注,逼得朱景瑜不得不做出反應。更沒想到,朱景瑜在震驚和疑慮之下,竟然真的順水推舟,派出了規格如此之高的勘察使團。
“慌什麼。”阿史那雲聲音低沉,“皇帝派人來查,早在預料之中。沈硯不死,此事遲早會被捅破。隻是沒想到,他病成那樣,還有如此魄力……”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筆快速書寫。
“立刻以最快速度,將此事報知主人。大明欽差將至,預計五日後抵達礦場。請主人早做安排”
迎檢,意味著要在短短幾天內,將礦場一切不合理的東西隱藏或轉移,風險極大,且未必能完全瞞過有心人的眼睛。
拒檢,則等於公然對抗大周皇帝欽差,撕破臉皮,可能導緻合作徹底破裂,甚至引發邊境衝突。這絕非陳默現階段所願。
“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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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寫完信,封好,遞給心腹,“飛鴿傳書礦場,令乙字隊、丙字隊即刻化整為零,攜帶所有不宜見光之物,撤出土城,暫避於預定地點。其餘民夫,暫停操練,全部轉入地下礦洞勞作。將庫存的少量老舊刀槍、破損皮甲,置於顯眼處,就說是繳獲的馬賊裝備,用以訓練民夫識別兵器。土城防務,全部交由明麵上的護礦隊,效率司人員退居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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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下達著一連串指令,思路清晰,顯然早有預案。“再告訴礦場管事,欽差若問及操練,就說是為防馬賊,進行的簡單隊列和棍棒訓練。若問及青壯比例,就說是礦上重活多,自然招募的多是青壯。若問及通信限製……就說礦場偏遠,郵驛不通,為免流言,統一管理書信往來。”
“總之,核心就一個字……拖。”
阿史那雲眼中寒光閃爍,“拖到欽差查不出緻命把柄,拖到皇帝疑心稍減,拖到……我們準備好下一步。沈硯活不了多久了,隻要他一死,大周朝廷內,還有誰能看得如此透徹,又有誰,敢像他這樣不惜命地跟我們作對?”
心腹領命,匆匆而去。
阿史那雲重新走到窗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沈硯咳血的樣子,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那確實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可惜,道不同,且……命不久矣。
“沈公啊沈公,”他低聲自語,語氣複雜,“你拚上性命,逼皇帝走這一步棋,又能改變什麼呢?礦場的根已經紮下,錢莊的網已經鋪開,種子已經播撒……你擋得住一時,擋得住一世嗎?擋得住人心的渴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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