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多了酒，拍著桌子說：“老子在軍中混了那麼多年，沒見過曹文耀這樣的人。他娘的，他是真敢乾，也是真能乾。”
周振武有時候甚至覺得，就算袁可立巡撫走了，曹文耀也能把登萊撐住。
但眼下的局麵，顯然不是登萊的問題了。
海州是遼南的重鎮。
海州一旦人心浮動，整個遼南的開墾屯田就會出大亂子。而遼南一旦出亂子，女真人就有了可乘之機。
曹文耀走進海州城的時候，城裡的空氣幾乎凝成了固體。
潰兵的消息已經傳開了。街上的百姓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臉色蒼白地低聲議論。店鋪關了門，連狗都不敢叫。
曹文耀沒有去衙門，而是直接走上了城中心的鼓樓。
“敲鼓。”他說。
鼓聲響起。
沉悶的鼓聲在海州城的上空回蕩，一聲接一聲，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拍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百姓們紛紛抬起頭。
曹文耀站在鼓樓上，海風吹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間那把短銃。他沒有拔刀，沒有揮臂，隻是用一雙眼睛掃過下麵的百姓。
“海州的百姓，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鼓聲的餘韻中，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張盤將軍重傷，四千兵馬，隻回來了不到三百人。”
底下一片死寂。
“本官沒必要騙你們！”曹文耀繼續道，“女真人很凶殘，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凶殘。他們殺人如麻，燒村屠城，從不留活口。若是讓他們真的贏了，咱們好不容易重新攢回來的元氣，旦夕間就會毀於一旦。”
有人開始發抖。
“但是——”曹文耀的聲音驟然拔高，“你們往後退一步看看。往後退，往哪兒退？往南是海，往北是女真人。你們退到哪裡去？”
“我告訴你們，哪裡都不用退。”
他伸手指向北邊：“女真人能打，我曹文耀的人也能打。咱們死去人的仇，我來報。祖大壽這海州城的天，塌不了。”
底下有人喊道：“曹大人，你說的是真的嗎？”
曹文耀低頭，看到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老漢身邊站著一個半大小子，手裡還攥著一把鋤頭。
曹文耀忽然笑了。
他擺擺手，有人抬來一箱箱的銀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老人家，去找酒肆，讓他們準備。”曹文耀說，“今晚我在海州衙門擺流水席，全城百姓都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守住這座城。”
老漢愣住了。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曹大人！”
“別跪。”曹文耀的聲音變得很輕，“你們不欠朝廷什麼。是朝廷欠你們的。”
他從鼓樓上走下來的時候，鄭之龍迎上來低聲問：“大人，咱們的銀子……”
“都是從長崎賺來的。”曹文耀淡淡道，“賺來的銀子，就是用來花的。花在刀刃上，就不算虧。”
雒方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點頭。
那天晚上，海州衙門果然擺了流水席。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大鍋燉的豬肉、大碗的白米飯、大壇的濁酒。但對於海州這座小城的百姓來說，這已經是過年才有的陣仗。
曹文耀坐在衙門正堂的台階上，跟老百姓一樣端著碗吃飯。周振武坐在他旁邊，雒方帶著幾個親衛在四周維持秩序。
正吃著，一個半大小子擠了過來。正是白天那個攥著鋤頭的少年。
少年走到曹文耀麵前，忽然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我想當兵。”
曹文耀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你叫什麼？”
“張狗剩。”
“多大了？”
“十六。”
“家裡還有什麼人？”
少年沉默了一瞬：“爹被女真人殺了。娘去年病死了。就剩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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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耀沒有多說什麼。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隨手扔了過去。
“拿著。明天一早，去鄭之龍那裡報到。”
少年接過刀，雙手發抖，眼眶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文耀沒有再看他。他重新端起碗，大口扒飯。
周圍的百姓默默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但很多人的眼睛裡都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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