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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年的事，查過了嗎？”
“查了。”沈煉之走出來，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卷宗。“趙大年，河間府人，崇禎十四年從軍，編在京營。一直是百戶。去年才升的千總。沒什麼背景。爹是種地的，哥哥死在鬆山。”
“傷怎麼樣了？”
“左腿箭頭取了，但傷口化膿了。軍醫用了藥，說能保住命，但腿——”
“廢了？”
“大概率。”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
九十三個人換八千斤火藥原料。這筆賬他算過。趙大年用一條腿，賭城裡這些炮還能響。
“明天。”朱慈烺說。
“殿下？”
“明天上午，孤去看他。”
沈煉之的眉頭動了一下。
城還在圍著。太子去看一個受傷的千總？
“帶上太醫。”朱慈烺補了一句。
沈煉之沒再問。點了下頭。
城樓外麵，風起了。
從東麵來的風。帶著城外曠野上的土腥味。
朱慈烺站在窗口，忽然問了一句。
“沈先生，你覺得多爾袞到保定了沒有？”
“按腳程，騎兵明天清晨到。”
“劉宗敏有沒有布防？”
沈煉之想了想。
“我們在保定沒有人。不知道。”
“猜。”
沈煉之很少猜。他是做情報的，講究的是確切消息。但朱慈烺讓他猜，他就猜。
“三成可能布了防。七成可能沒有。”
“為什麼？”
“劉宗敏是打野仗的人。他攻城行，守城——從來沒守過。大順軍一路從西安打到北京，隻有攻，沒有守。他不會布防，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布。”
朱慈烺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
遠處的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但三百裡外的保定城，此刻應該也是這樣的夜色。
劉宗敏在那裡。
多爾袞在路上。
兩隻野獸，即將在保定城下撞在一起。
而他——朱慈烺——站在北京的城牆上。
看不到。
夠不到。
隻能等。
等，是最難的事。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
拿起筆。
在今天的那張紙上，又加了一行字——
“初八日。保定。生死。”
放下筆。
他終於閉上了眼。
不是在休息。
是在攢力氣。
因為七天之後——不管保定那邊打出什麼結果——回到北京城下的，一定是一支更饑餓、更憤怒、更不計代價的軍隊。
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決戰。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北京城變成一隻刺蝟。
一隻渾身是刺的、咬不動的刺蝟。
城牆上，換防的鼓聲響了。
第一通鼓。
夜深了。
五月初八。卯時。
天沒亮透。朱慈烺穿了一件素色常服，沒戴冠，隻束了發。沈煉之跟在後麵，身後還有兩個太醫院的人，一老一少，抱著藥箱。
趙大年住在西直門甕城內側的一間兵舍裡。原來是存放火器的庫房，清出來後鋪了草，改成了傷兵的臨時安置處。
兵舍裡躺著十幾個人。空氣悶熱，混著藥味和腐肉的酸臭。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睡著了，呼吸聲很粗。
朱慈烺進去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他。
趙大年在最裡麵。靠牆。身上蓋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被子。左腿用木板夾著，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布上有暗紅色的漬痕——膿血滲出來的。
他醒著。眼睛盯著屋頂，一動不動。
“趙大年。”
趙大年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床邊，穿著常服，麵容清瘦。
他不認識。
旁邊一個傷兵認出來了。那人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嘴巴張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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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沈煉之抬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大年的目光從朱慈烺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後麵跟著的太醫。
他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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