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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已經鋪開了。城牆上的鼓聲在響第二通。換防的士兵扛著兵器從巷子裡經過，看到朱慈烺，紛紛行禮。
朱慈烺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兵舍太臟了。”
沈煉之等著下文。
“讓人把傷兵轉移到內城的空宅子裡去。找寬敞乾淨的院子。所有重傷員集中安置，讓太醫輪班看。”
“是。”
“還有——今天上午的事，不要刻意去傳。”
沈煉之的眼皮動了一下。“是。”
不要刻意傳。
意思是，不用他傳，自然會傳出去。
十幾個傷兵。十幾張嘴。太子來看傷兵這件事，到中午就會傳遍全軍。
不需要刻意。刻意了反而假。
巳時。
蔣德璟來了。
他穿著正式的官服，烏紗帽，補子，腰帶。規規矩矩。從午門過來，一路走到西直門城樓下。
吳三桂在城樓下等他。
“蔣大人。”
“吳將軍。”蔣德璟拱手，“太子殿下——”
“殿下說了，請蔣大人先上城牆走走。”
蔣德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他沒多問。提起袍子，跟著吳三桂上了城牆。
城牆上的風比城裡大。蔣德璟的官帽被吹得歪了一下，他扶正了。
第一門炮就在他麵前。
鑄鐵炮身，塗了一層桐油，在陽光下發出暗沉的光。炮口朝著城外。炮車的木輪子楔在磚縫裡，穩穩當當。
炮後麵的垛口下，碼著炮彈。一顆一顆，整齊排列。六斤重的實心鐵彈，圓形，光滑。
一個炮手正蹲在地上切引信。引信是浸過油的麻繩，切成等長的段子。他的手很穩，一刀一段，長度分毫不差。
蔣德璟站在那，看了一會兒。
吳三桂沒說話。
他們沿著城牆往前走。每二十步一門炮。每門炮旁邊都有炮彈。每組炮彈旁邊都有炮手在做準備。
走了大約二百步。
蔣德璟看到了一個東西。
在一門炮的旁邊，地上放著一截銅片。大約巴掌大。是鑄炮彈時剩下的廢料。銅片的形狀不規則，但上麵隱約能看到一個花紋——
鶴翅膀的紋路。
蔣德璟停住了腳。
他盯著那截銅片看了足有十息。
吳三桂在旁邊站著，很有耐心地等。
“吳將軍。”蔣德璟的聲音有一點乾。
“蔣大人。”
“這些炮彈——多少是銅鑄的？”
“鐵彈居多。但鐵不夠用。缺額部分，用銅補。”
“銅——從哪來的？”
吳三桂沒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那截銅片上的鶴翅紋路。
蔣德璟閉了一下眼。
他知道了。那是太和殿前銅鶴身上的紋路。他在宮裡當了十幾年的官，太和殿前的銅鶴他看了十幾年。
“蔣大人。”
聲音從身後傳來。蔣德璟回過頭。
朱慈烺站在三步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穿著常服。手裡拿著一卷城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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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德璟行禮。“殿下。”
“看完了？”
“看了。”
“蔣大人的帖子，孤看了。寫得好。引的典都對。”
蔣德璟的腰微微彎了彎。
“但孤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蔣大人。”
“殿下請說。”
朱慈烺伸手指了指城牆下麵。
城外的曠野上，清軍的營帳在陽光下灰蒙蒙的一片。旗幟在風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動著。
“多爾袞十萬大軍在城外。蔣大人覺得，銅鶴和北京城——哪個更值得保？”
蔣德璟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直白了。直白到沒有任何周旋的餘地。
他是言官。他當然知道答案。
但知道答案和說出答案是兩回事。說出答案，就等於承認自己那份帖子是在胡攪蠻纏。
蔣德璟站在城牆上。風吹著他的官袍。身後是一百一十門炮。麵前是十萬清軍的營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解開腰間的朝帶，把烏紗帽取下來。
捧在手裡。
“殿下，臣的帖子——收回。”
朱慈烺看著他。
“不用收回。”
蔣德璟抬頭。
“孤要你的帖子留著。”朱慈烺的聲音不高不低，“等城圍解了，銅鶴——孤會重鑄。用城裡鑄坊自己開的銅。比原來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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