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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用沙袋堵。把糧倉裡的麻袋裝上土，堵死。”
“大將軍，糧倉的麻袋都裝著米——”
“倒出來！裝土！”
傳令兵跑了。
張能從城牆東段趕過來。滿臉是汗。身上鎧甲穿了一半，另一半的帶子還拖在地上。
“大將軍，城牆上的弟兄到位了——但弓箭不夠。”
“多少？”
“能射的弓，一千二百張。箭——每人十五支。”
劉宗敏咬了一下後槽牙。一千二百張弓。八萬人裡隻有一千二百張弓。剩下的人拿什麼？拿刀。
弓箭在城牆上是命。刀在城牆上——隻有等人爬上來了才用得著。
“火器呢？”
“火銃三百杆。從北京帶出來的。彈藥——每杆不到十發。”
劉宗敏沒說話。
他轉過身，朝北麵看。
夕陽把曠野染成深紅色。地平線上空空蕩蕩。連一棵樹都沒有。視野儘頭，天和地接在一起，像一條縫合的傷口。
什麼都看不見。
但腳底下的城牆在震。
很輕。很穩。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一下一下。頻率不快，但不停。
馬蹄。
劉宗敏的手慢慢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張能。”
“在。”
“去把老營的弟兄全拉上來。上北門。”
“老營？大將軍，老營是咱們——”
“少廢話。全上來。”
張能跑了。
老營。三千人。大順軍最能打的三千人。跟著李自成從商洛山裡鑽出來的種子。每一個都殺過人。每一個都被人追著殺過。
劉宗敏把這三千人當命根子。從來不輕易動。
今天得動了。
他又看了一眼北麵。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線。很細。像用刀在紙上劃了一道。
那條線在變粗。
劉宗敏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見過這種線。
崇禎十四年，在河南，官軍騎兵追擊的時候，地平線上就是這個樣子。一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然後——鋪天蓋地。
那一次他跑了。
今天跑不了。
城裡八萬人。五萬石糧食。六百萬兩銀子。他的全部家當。
跑了，什麼都沒了。
“弓箭手上前！”劉宗敏扯開嗓子喊。聲音在城牆上滾過去，像石頭砸鐵板。“給老子把弓拉滿了！看到人就射！”
城牆上的大順軍士兵們被他這一嗓子震得動了起來。有人跑位，有人架弓，有人還在係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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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
城下的門洞裡，搬石碾子的兵還在搬。一個人抱著半扇磨盤，腳底一滑，磨盤砸在腳麵上，慘叫聲傳上了城頭。
劉宗敏沒看他。
他盯著北麵。
那條線已經變成了一個麵。灰色的。像一塊移動的鐵板。鐵板上閃著細碎的光——那是鎧甲和刀刃在夕陽下的反射。
很快。非常快。
比他想象的快。
劉宗敏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天前，他手下的巡邏兵在官道上截了一個人。那人身上帶著一封信。信是往保定送的。巡邏兵不識字，把信交上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天。
劉宗敏也不識字。
他讓身邊的文書念了。
“將軍守保定，我守北京。十日之內，多爾袞糧儘。屆時，將軍取其首級，天下知將軍之名。”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文書說紙是上好的灑金箋。
劉宗敏當時把信揉成一團扔了。
他覺得是扯淡。誰他媽會寫這種信？韃子的什麼反間計。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封信裡有一句話是對的。
“將軍守保定。”
守。
他得守住。
地平線上的鐵板越來越近。馬蹄聲已經不用靠腳底感受了。直接灌進耳朵裡。沉悶，密集，像暴雨砸在屋頂上。
前鋒出現了。
約兩百騎。散開成一條弧線。馬速不快，是在試探。騎手們彎著腰，目光掃著城牆。
後麵的大隊還在推進。灰色的人馬洪流，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看不到尾。
“多少人……”張能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劉宗敏身邊，聲音發乾。
劉宗敏沒回答。
他不需要數。他的直覺告訴他——至少一萬。
實際上，是兩萬。
前鋒的兩百騎跑到城北三百步外停了。騎手們在馬上張望。看城牆。看門洞。
看到了那個沒有門板的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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