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的時候，總是先彎著腰喘半天粗氣，像巷子口那棵被風吹歪的老樹。
現在他爹放下木頭，還能伸直了腰捶兩下後背，回頭衝石頭咧嘴一笑。
吃晚飯。
石頭家的飯桌是一塊搭在兩摞磚頭上的木板。
木板上擺了三樣東西：白米飯，鹹菜，半碗蛋羹。
以前這張桌子上從來沒超過兩樣東西。
有時候隻有一樣。
有時候什麼都沒有，一家人就喝水充饑，喝到肚子咣當響，然後躺下睡覺，用睡覺騙過肚子。
蛋羹端上來的時候，石頭聞到了一股從沒聞過的味道。
不是鹹菜的酸澀，不是糙米粥的寡淡。是一種很輕、很軟的香。
他娘把蛋羹推到石頭麵前。
“吃。”
石頭握著勺子挖了一勺，塞進嘴裡。
滑的。軟的。鹹的，有點香。
舌頭碰到蛋羹的時候，好像碰到了一小塊雲。
他又挖了一勺，沒往自己嘴裡送。
他把勺子舉起來，遞到他娘嘴邊。
他娘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下頭，把那勺蛋羹吃了。
沒說話。
他爹也沒說話。端著碗扒飯，扒得很大口。
但石頭看見他爹的喉結動了好幾下。
吃完飯，石頭趴在門檻上看街。
城南這條巷子以前一到晚上就黑透了。
三步以外看不清人臉，走路得貼著牆根摸。
有一回石頭半夜起來撒尿，一腳踩進臭水溝，哭了半宿。
現在巷子口掛了兩盞燈籠。
紅紙糊的，裡頭點著蠟。是雜貨鋪張掌櫃掛的。
張掌櫃說，蘇小姐的雜貨鋪開了以後，連帶著他的生意也好了三成，掛兩盞燈籠是沾喜氣。
燈籠照出來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石板路麵上，連地上的青苔都看得清。
他爹坐在門口抽旱煙，跟王大爺聊天。
王大爺說今天去了蘇家的醫館，那個爛了兩年的腿瘡，
大夫給上了藥，拿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沒收一文錢。
臨走的時候大夫還往他兜裡塞了兩個雞蛋，說是給老人補身子的。
王大爺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啞。說到最後，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石頭不懂王大爺為什麼擦臉。
天上沒下雨。
他爹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一團煙灰。
“這輩子沒見過這種當官的。”
說完這句話，他爹就不吭聲了。
旱煙重新叼回嘴裡，明明滅滅的火星子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蟲子叫得很響。石頭趴在門檻上，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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