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來的那幫人，遠看黑壓壓一片，近了才瞧出慘樣。
沒隊形，沒旗幟，連個成建製的班排都湊不齊。
三五個互相架著胳膊，十幾個拄著燒火棍當拐杖。
還有人連鞋都沒了，光腳踩在紮滿碎鐵片的焦土上，腳底闆拖出一溜血印子。
槍倒是有幾條。
全是漢陽造，槍栓銹得死沉，彈匣空蕩蕩的，刺刀套掛在腰上亂晃，裡頭什麼都沒有。
趙鐵柱端著花機關杵在壕溝上，牛眼往下一掃，哼了聲粗氣。
“旅座，全是自個人。”
“看出來了。”
李雲硯拄著一把繳獲的三八大蓋當拐棍，拖著右腿挪到壕溝前沿。
先頭的一撥人已經看見了陣地上的動靜，腳步不由得加快，最後幾個年輕兵直接撒開腿跑了過來。
“長官！自己人！別開槍！”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士班長。
他臉上全是煙灰，左胳膊掛著條布弔帶，右手高高舉著一麵殘破的臂章。
六十六軍的番號。
他嘴皮子直打哆嗦。
“長官！我們是六十六軍一五九旅的！”
“建製打散了，當官的全沒了影，弟兄們跑了兩天兩夜，一口乾糧都沒見著！”
他身後陸陸續續湧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六十六軍的，也有八十七旅的散兵，還夾雜著幾個落單的憲兵和輜重兵。
軍裝上的番號五花八門，全成了一鍋亂燉。
李雲硯站在壕溝邊上，目光從這群人頭頂掃過去，定在隊伍末尾，再緩緩收回。
“多少人？”
“三百……三百出頭。”
中士班長跪在地上仰起臉，布滿血絲的眼裡全是哀求。
“長官收了我們吧！弟兄們真走不動了，再走下去，不是餓死就是讓鬼子抓活的。”
李雲硯沒急著答話。
他偏過頭看了趙鐵柱一眼。
趙鐵柱心領神會，帶著兩個手腳利索的老兵躍出壕溝，繞到來人的側翼和後方踅摸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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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回來，湊到李雲硯身側。
“點過了，三百二十三個。沒一支槍裡有子彈，重傷號十七個全是人架著走，剩下的跟餓死鬼沒兩樣。”
“後頭有尾巴嗎？”
“乾乾淨淨，沒看見鬼子。”
李雲硯點了下頭。
他撐著槍桿往前邁了兩步，穩穩踩在壕溝前沿最高的那塊殘磚上。
“都聽好！”
經過一夜嘶吼，他的嗓音早就劈了，但這三個字硬是生生壓住了底下幾百號人的嘈雜。
“我叫李雲硯，八十八旅旅長，少將。”
底下一陣騷動。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麵相覷。
八十八旅這個番號，在座的潰兵不少都聽過，但聽到的名聲並不光彩。
李雲硯沒理會底下的細碎動靜，接著往下甩話。
“今天的規矩很簡單。”
“願意跟我打鬼子的，留下來。我管飯，管槍，管彈藥。”
“不願意留的，發三天乾糧，你自個走。往哪走隨便，我不攔著。”
“但有一條。”
他擡起手裡的三八大蓋，槍托朝地重重一頓。
“留下來的，就得聽我的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全場安靜了幾秒。
中士班長第一個從地上撐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站得筆挺。
“長官，我留！”
他這一出聲，身後嘩啦啦跟著站起來一大片，場麵又亂了起來。
三百二十三個人裡頭，當場拎出來十一個。
都是些兵痞和老兵油子，眼珠子亂轉，滿腦子隻想往南京城方向溜。
李雲硯也沒攔。
他讓人從昨夜備好的物資裡，分出三天的壓縮餅乾和水壺，按人頭扔了過去。
那十一個人抱緊東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廢墟盡頭。
剩下三百一十二個。
李雲硯剛準備讓趙鐵柱安排編隊造飯，人群後頭紮出來一句涼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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