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彪翻過南牆豁口的時候，腳底踩上了一層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
是個穿著國軍棉服的士兵，仰麵躺在碎磚堆裡，胸口的棉花被彈片掏了個拳頭大的窟窿。
黑血凍成硬塊，臉上爬滿了蒼蠅。
後頭還有。
一個挨一個，橫七豎八碼在城牆根底下。
有的蒙了半截軍毯，有的連眼睛都沒合上。
馬彪回頭沖牆頭上伸出一隻手。
沈若蘭攥住他的手腕，藥箱先遞下來，人再跟著翻下來。
她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鞋底蹭到了屍體的綁腿。
她沒吭聲，把藥箱死死夾在腋下，跟著馬彪往甬道深處摸。
甕城甬道不到四十米長，十來米寬，兩麵高牆把天截成了一條窄縫。
八百多號人就塞在這條石頭罐子裡。
活的死的攪在一塊。
腐肉發酸的臭氣混著膿血的腥甜，悶在甬道裡，厚得嗆人。
馬彪拿袖子捂住口鼻，壓低嗓門喊了一聲。
“誰是輜重營的長官？”
甬道深處傳來拉槍栓的聲響。
“站住。”
一根槍管從黑暗裡頂出來，離馬彪鼻尖不到兩尺。
槍後頭是個歪戴帽子的中尉，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翹起。
手上沒勁，槍管隨著急促的呼吸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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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部分的？”
馬彪沒躲。
“八十八旅的。”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少將胸章，拿兩根指頭捏著亮出來。
“你們營長呢？叫他來說話。”
中尉拿眼珠子在胸章上來回滾了好幾遍，槍管垂下去半截。
他回頭朝黑影裡喊了一嗓子。
“營座，外頭來人了，說是八十八旅的！”
裡頭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有人撥開擠在兩側的傷兵，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出來。
是個四十齣頭的中校，個頭不高，圓臉，顴骨上泛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
他右手拎著把勃朗寧手槍，槍口朝下。
先看馬彪，再看馬彪手裡的胸章，最後目光落在後頭的沈若蘭身上。
“你是八十八旅的？”
“一五九旅上尉連長馬彪，奉八十八旅少將旅長李雲硯的命令，進來接應。”
馬彪把胸章和臂章一塊兒遞了過去。
“外頭有人，四百多號弟兄帶著重火力，能打。”
“旅座說了，甕城不能守，必須跟我們一塊突出去。”
錢寶昌接過胸章，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咬著牙沒吱聲。
他身後突然又冒出一個人。
比錢寶昌高出半頭，瘦長臉，軍帽戴得端端正正，綁腿打得一絲不苟。
腰間別著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
日本槍。
馬彪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錢營長，這位是？”
錢寶昌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那瘦長臉自己接上了。
“副營長孫德勝。”
他往前邁了一步，從錢寶昌手裡把胸章抽過去，湊到眼前瞅了瞅，反手扔回馬彪腳下。
“八十八旅的少將旅長？”
“戰區通報上白紙黑字寫著，八十八旅李雲硯，臨陣脫逃，畏敵如虎。”
孫德勝偏了偏頭。
“就這麼個貨色，派你進來接應？”
馬彪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硬生生把火壓住。
“孫副營長，外頭三百多具鬼子屍首還冒著熱氣。”
“逃跑將軍打不打得了仗，先把腦袋伸出去數數屍首再放屁。”
“少跟我扯犢子。”
孫德勝冷嗤一聲，右手按上腰間的南部手槍。
槍沒拔，但大拇指已經頂開了槍套的牛皮搭扣。
“你就一個上尉連長，憑什麼替一個戴罪少將傳令？”
“你有軍令文書嗎？有戰區司令部的手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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