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鬥裡飄著一股尿騷味混著鐵鏽味。
楊二麻子把布條從孫元梁嘴裡扯出來，順手在車闆上抹了一把。
孫元梁咳了半天，嗓音嘶啞。
“李雲硯，你想怎樣？”
李雲硯沒上車鬥。
他就站在車尾擋闆外麵，一條腿撐著身體，另一條傷腿擱在輪胎上。
“孫軍長，咱們不繞彎子。”
李雲硯拍了拍大腿上的浮灰。
“十二月八號，開戰前兩天，你以師部名義下令調走八十八旅三二六團。”
“你調走幹什麼去了？”
孫元梁視線往旁邊一瞥。
“那是戰區統一調配！上麵定的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李雲硯掏出懷錶看了一眼。
哢噠扣上，塞回兜裡。
“三二六團被你調去了浦口碼頭，負責掩護你的師部家屬和個人輜重上船。”
“你那三輛卡車裡裝的金條、古玩，弟兄們可都長著眼睛。”
李雲硯往前探了探身。
“還有一輛，拉的是你小老婆和她的十幾口皮箱吧？”
“孫軍長，你還要不要繼續說，這是戰區統一調配？”
孫元梁咬死不認。
“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證據呢？拿證據說話！”
李雲硯偏頭沖後麵喊了一嗓子。
“老趙。”
趙鐵柱從礦洞方向跑過來，獨臂端著衝鋒槍，嘴裡斜叼著半截煙。
“到。”
“把老王叫過來。”
趙鐵柱往後招手。
一個瘦高個老兵從卡車側麵轉出來。
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左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直接拉到嘴角。
孫元梁看見這個人，眼皮猛跳。
李雲硯指了指老兵。
“三二六團三營七連排長，王老六。”
李雲硯看著孫元梁。
“他被你調到浦口碼頭後，親手幫你擡過那三口裝金條的鐵箱子。”
“十二月十號夜裡，也是他，看著你換上便裝，上了一條機帆船，從浦口溜到了江對岸。”
“船上還有你的副官，外加兩個日本商人。”
李雲硯笑了一聲。
“孫軍長，要不要讓老王當著兩千多號弟兄的麵，把這些事再說一遍？”
王老六站在車鬥外，死盯著孫元梁。
孫元梁嘴唇發哆嗦。
“李雲硯……你要挾我有什麼用？”
“我是中將軍長！黨國怎麼可能憑你一個少將的幾句說辭就定我的罪？”
李雲硯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疊好的公文紙。
用拇指展平摺痕。
“十二月十一號，你發給第三戰區參謀處的電報底稿。我讓通信兵從你指揮車上翻出來的。”
他抖了抖那張紙。
“孫軍長，你自己寫的底稿，總認得吧？”
孫元梁麵如死灰，徹底沒聲了。
李雲硯把紙原樣折好，裝回兜裡。
“我不想要你的命。”
“我隻要一樣東西。”
孫元梁擡頭。
“什麼？”
“認罪書。”
李雲硯敲了敲車鬥闆。
“親筆寫，按手印，畫押。”
“你怎麼把我的兵弄走，怎麼捲鋪蓋逃命，怎麼編排電報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一字一句寫清楚。”
孫元梁從牙縫裡往外擠字。
“你做夢！”
“你一個少將扣押長官，這叫叛亂！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孫元梁急喘氣。
“你把我放了，我回去在委員長麵前替你打掩護，前麵的事咱倆一筆勾銷……”
李雲硯看都沒看他。
“楊二麻子。”
“到。”
“給孫軍長鬆鬆骨頭。”
楊二麻子抹掉嘴角的餅乾渣，翻身上了車鬥。
“長官，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順手從腰後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鐵撬棍，在掌心裡掂量。
“俺有分寸，不碰要害，就敲您這倆膝蓋骨。”
“棍子下去死不了人，但保管您下半輩子隻能爬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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