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珞珈山行轅外道停穩。
兩排荷槍實彈的侍衛分列台階兩側。
廊燈打下來，槍刺上的冷光連成一線。
趙組長從副駕駛跳下，快步繞到後門。
他拉開車門，腰往下壓了壓。
“李旅長，到了。”
趙組長往回看了一眼行轅正門，聲音又低了兩分。
“裡頭何長官和林主任都候著呢，咱們戴局長也在。”
他雙手互相搓著。
“您看，要不要先去側院換身齊整的行頭？”
李雲硯抓著那根粗樹杈，撐著身子從後座挪出。
他咬緊牙根，腿部肌肉瞬間綳得死緊，硬是撐住了沒晃。
“不換。”
趙組長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馬彪從第二輛車跟上來。
衝鋒槍斜挎胸前。
他跟警衛一左一右夾在李雲硯身側。
三個人渾身泥灰，褲腿上的血漿早結成了發黑的硬殼。
石階上的侍衛瞧見這三個泥人，眉頭全皺了起來。
端平的槍口立馬壓低了兩寸，拇指搭上了保險。
趙組長甩出藍皮證件和通行令，連連揮手。
侍衛這才收槍放行。
李雲硯拄著樹杈，一步一步往上蹬。
軍靴底闆沾著的焦泥和碎肉，在漢白玉台階上蹚出一條刺眼的黑印。
廊下兩名穿中山裝的侍從室文官迎麵走來。
視線一掃李雲硯胸前那塊糊滿幹血的少將領章，臉色變了。
文官臉上掛起笑，腳跟卻往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距離。
穿過兩道迴廊。
會議室的紅漆大門敞著半扇。
裡頭的燈光亮如白晝。
暖光砸在長條紅木桌上，映出滿桌油潤的茶盞與公文夾。
何鷹欽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
軍裝挺括，領口的金質梅花擦得鋥亮，手邊擱著一疊公文紙。
戴笠歪著半邊身子，坐在右首偏後的位置。
中山裝扣子繫到最頂端，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林蔚站在窗邊，正跟身旁戴金絲眼鏡的軍官低語。
屋裡燃著上好的沉香，混著南洋咖啡的苦香味，熱氣熏人。
李雲硯的軍靴直接跨過門檻。
冰冷的風卷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一股腦灌進會議室。
何鷹欽的鼻翼抽動兩下。
林蔚眉心擰成死結，擡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
李雲硯完全沒看這些人的臉色。
他拄著棍子，徑直走向長桌側麵。
金絲眼鏡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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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旅長。”
他扶正鏡框，語氣裡透著官威。
“你這身行頭，是剛從戰壕泥坑裡滾出來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
“好歹是黃埔出來的軍官，覲見委座連軍容都不整，成何體統！”
李雲硯腳下停住。
偏過頭盯著他。
“你哪個部的？”
金絲眼鏡胸脯一挺。
“第三戰區參謀處，高級參謀宋之銘。”
李雲硯點點頭，把樹杈往椅背上一靠。
左手一把揪住領口，用力一扯。
扣子崩飛在桌麵上。
軍裝裡頭的襯衫早已看不出原色。
灰白布料上糊滿了一片連著一片的黑紅血塊。
順著鎖骨往下，右肩窩處死死纏著一圈發黃髮硬的舊繃帶。
邊緣沒包住的地方，爛肉夾著膿血直接翻在外頭。
李雲硯拿食指重重點在胸前的血痂上。
“宋參謀，老子這層泥是在雨花台前頭滾出來的，泥底下壓著無數兄弟的命。”
李雲硯往前逼出一步。
“你在這大後方喝了半個月的咖啡，你有什麼資格嫌老子臟！”
宋之銘臉憋得通紅。
嘴唇連著哆嗦，硬是反駁不出一句話，身子不由自主往後縮。
何鷹欽拿起茶蓋，撥弄了兩下茶水上的浮葉，全當沒看見。
戴笠依然半垂著眼皮，抄在口袋裡的手卻抽了出來，指尖點了點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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