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礦區穀口。
三十多輛道奇卡車排成長龍。
引擎一歇，穿堂風順著山道刮過來，捲起地上的浮雪打在擋風玻璃上。
李雲硯推開頭車駕駛室的門，邁腿往下跳。
從懷裡摸出張折了三折的黃紙，單手舉過頭頂。
“都給老子把耳朵豎直了聽！”
穀口兩側的坡麵有了動靜，黑壓壓的腦袋探了出來。
兩千多號人，掀帳篷簾子的，鑽礦洞口的，蹲溪溝邊端碗的，全站了起來。
李雲硯把黃紙展開。
“國民革命軍軍事委員會委任狀。”
“茲任命李雲硯為軍事委員會直屬獨立第八十八旅旅長，少將銜。”
“編製待遇，一律比照加強旅。”
“防區劃定皖南太平、涇縣、旌德三縣。”
“即日生效！”
山穀裡鴉雀無聲。
一個川軍老兵手一鬆，搪瓷碗砸在石頭上，“噹啷”一聲滾進草窠。
“咱……有番號了？”
“有了。”
“不用當黑戶了？”
“軍委會直屬，比中央軍腰杆子還硬！”
那老兵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
他扭過頭，憋足氣朝身後吼了一嗓子：
“弟兄們！咱不是潰兵了！”
山穀徹底沸騰了。
吼聲順著穀口往裡滾，一浪高過一浪。
韓大慶帶的第五連，幾百號人整齊劃一，掄起槍托往地上砸，震得腳底闆發麻。
趙鐵柱站在李雲硯身後，獨臂緊緊勒著槍背帶，後槽牙咬得咯吱響，硬把眼底的紅血絲憋了回去。
楊二麻子從人堆裡擠出半個身子，扯著破銅鑼嗓子亂嚷：
“旅座！俺娘要是知道她兒子吃上正規軍的皇糧，祖墳都能冒三尺青煙！”
李雲硯把手往下壓了兩壓。
“番號要回來了，仗還得接著打。小鬼子的子彈，可不認你肩上的牌子！”
話音剛落。
第四輛卡車的後鬥，帆布簾子被人從裡頭掀起。
一個套著嶄新將校呢大衣的中年軍官蹦下車。
腳上的牛皮靴擦得反光。
宋之銘繞到車尾，兩手往身後一背，目光在滿山遍野衣衫襤褸的殘兵身上溜了一圈。
鼻尖輕輕縱了一下，眉頭跟著擰起。
趙鐵柱拿胳膊肘碰了碰李雲硯。
“這哪尊佛？”
“副旅長，軍政部派來監軍的欽差，中央陸大第十一期的高材生。”
趙鐵柱朝雪地裡啐了口唾沫。
“手上細皮嫩肉的，摸過槍杆子嗎？”
李雲硯拄著木棍迎上前。
“宋副旅長，窮山溝裡條件糙，委屈你了。”
宋之銘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目光直接越過李雲硯的頭頂，落向礦洞口那排沙袋牆，又掃過旁邊壘成小山的彈藥箱。
“李旅長客氣。”
他把兩隻手從背後抽到身前。
“既然到了任上，軍務必須理順。”
“花名冊、裝備清單、軍需賬本。麻煩趙營長今天之內攏一份總賬，交到我那去。”
趙鐵柱臉上的皮肉一扯，笑意全收了回去。
“你要什麼玩意兒？”
“花名冊，裝備清單，軍需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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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銘咬著字音，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整編部隊，第一步得摸清家底。這可是軍政部定死的規矩，李旅長……這不會為難吧？”
趙鐵柱偏頭去看李雲硯。
李雲硯根本沒接這茬，拄著棍子掉頭就往礦洞深處走。
“人家要看，就端給他看。”
趙鐵柱拿眼角夾了宋之銘一眼，冷哼出聲，甩著膀子跟上。
當天下午，宋之銘沒摸著半頁帶字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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