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硯堵在門框處。
十幾雙眼睛全看向門外。
李雲硯根本沒搭理桌後的宋之銘，一步一瘸挪到劉全福跟前。
“老劉，把箱子給我端正了。”
劉全福像個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腮幫子的肉抽了抽，到底還是彎下腰，把彈藥箱擺正。
李雲硯這才轉過身。
“宋副旅長，聽說你要遣散旅裡的傷殘弟兄？”
宋之銘揚了揚手裡的本子：“軍政部條令清清楚楚寫著……”
“成，那你跟我出來一趟。”
李雲硯沒聽他把話說完，掉頭往外走，剛過門檻，腳下停住。
“屋裡帶喘氣的，全都出來。”
礦洞外頭那片碎石平地上。
趙鐵柱已經提前把底下的兵攏齊。
整整三百多個殘缺不全的老兵。
躺獨輪車上推著的，靠樹杈子強撐的，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的，勉強拚湊出幾個歪歪斜斜的方陣。
被迫擊炮削掉右臂的老兵，半截空袖管在風裡直盪。
讓毒氣熏瞎了雙眼的炮手，靠戰友拽著手腕才摸準方向。
缺了小腿的新兵蛋子，拿麻繩把爛褲管一紮，就靠一隻腳釘在風地裡。
宋之銘站在高處台階上。
李雲硯拄著拐，一步一蹭站到台階最外沿。
他把手裡的木棍揚起來，點向斜停在一旁的兩輛道奇卡車。
“老趙，掀布。”
趙鐵柱單膀子發力，一把扯掉遮雨的厚帆布。
露出了車鬥裡十幾口沉甸甸的黑木箱。
箱蓋全是被撬棍別開的。
裡頭裝滿了一捆捆成色嶄新的袁大頭。
冬天的白毛汗太陽一照，成片的銀光晃得人直眨眼。
底下聚集的幾千號人全看直了眼，連咳嗽聲都沒了。
李雲硯轉過身子，正麵對著底下那三百來號傷兵。
“哪個是在雨花台讓鬼子的榴彈炸折了腿？”
人群裡哆哆嗦嗦舉起十幾隻沾著凍瘡的手。
“哪個是在中華門甕城斷的膀子？”
左邊方陣又齊刷刷揚起一片手。
“又是哪個，在皖南深山替身後弟兄擋槍眼，把眼睛給廢了的？”
那個斷腿的新兵喉嚨發乾，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反倒是架著他的戰友梗起脖子吼出聲：
“他！他的眼珠子是替俺擋了小鬼子的迫擊炮片子！”
李雲硯沉甸甸地點了下頭。
他偏過脖子，視線撞上宋之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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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政部怎麼摳搜我管不著。”
“但在我獨立八十八旅這塊地界，老子帶出來的兵，老子有這個閑錢養！”
他手腕朝下發力，粗木棍重重砸在車鬥的銀元箱子上。
“從今天起！咱們八十八旅單設一個榮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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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打鬼子落了殘疾的弟兄，全撥進營裡待著，留在後方幫忙打雜！”
“該給的傷殘安家費，今天就在這車鬥底下足額現發，短半個大洋，你們來剁我李雲硯的手！”
趙鐵柱站在台階沿上，揮舞著僅剩的一條胳膊扯著破嗓狂吼。
“都把腰闆給老子挺直了過來領賞！”
李雲硯定定地鎖住宋之銘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以後誰要是再想著開掉我八十八旅任何一個傷兵，隻管踩著我李雲硯的骨頭過去。”
殘兵們的狂呼在山穀迴音壁裡來回激蕩。
底下兩千來雙熬紅了的眼睛，刀子似的紮在宋之銘身上。
宋之銘兩頰的皮肉都在跳，嘴唇綳成了一條白線。
趙組長乾脆躲到兩個衛兵身後，眼觀鼻鼻觀心，隻拿鞋尖去蹭地上的石頭，打定主意裝聾作啞。
李雲硯拄著那根木頭拐子，一步一步踱到宋之銘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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