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硯放下茶缸,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
“電話在哪?”
通信兵往後堂偏房一指,“架在裡屋桌上,線是臨時從縣郵電所拉過來的,信號不太穩。”
李雲硯拄著拐棍走進偏房,把門帶上。
一部老式手搖磁石電話擺在條桌上,聽筒擱在旁邊,裡頭隱約傳出電流雜音。
他拿起聽筒貼在耳朵上。
“我是李雲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壓過電流噪音傳了過來。
“雲硯,我是何鷹欽。”
李雲硯的脊背微微繃緊,手指在拐棍的木柄上摩挲了一下。
“何長官,您親自來電,稀罕。”
何鷹欽沒接這個茬,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廢話我就不跟你兜了,委座的意思我直接轉達。”
“武漢方麵大戰在即,日軍三個師團正沿長江兩岸推進,所有預備隊已經調往九江至田家鎮一線。”
“眼下沒有一兵一卒能支援你。”
李雲硯握著聽筒沒吭聲。
何鷹欽的聲音又沉了一度。
“委座原話,牛島滿的三十六旅團是甲種精銳,硬碰硬得不償失。”
“你那個旅剛成軍,底子還嫩,不要意氣用事。”
“命令是,放棄太平防區,全旅後撤至徽州以南,保存實力,等武漢會戰結束後再另做安排。”
電話線裡嗡嗡的底噪填滿了短暫的空白。
李雲硯把聽筒從左耳換到右耳,嗓音不高不低。
“何長官,這個命令我不接。”
何鷹欽的呼吸聲從話筒裡衝出來,重了一截。
“李雲硯,這是委座的意思,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李雲硯用拐棍的底端在地磚上輕輕點了兩下。
“但我不退。”
何鷹欽壓著火氣,嗓門拔高了半寸。
“你手裡滿打滿算五千多人,對麵是滿編旅團外加山炮大隊和工兵聯隊,你拿什麼扛?”
“拿腦子。”
李雲硯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右手從桌上摸到一支鉛筆,在牆上貼著的皖南地形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何長官,您手邊有地圖沒有?”
何鷹欽悶哼了一聲,“有。”
“太平縣往東南六十裡的位置,黃山北麓,湯口到譚家橋那一段公路。”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摩擦桌麵的聲音,何鷹欽應該是把地圖展開了。
“怎麼說。”
李雲硯鉛筆尖戳在地圖上湯口鎮的位置。
“牛島滿從宣城方向過來,要進太平縣腹地,必須走這條公路。”
“這段路兩側全是山,最窄的地方路麵不到四米寬,左手邊是六七十度的陡坡,右手邊是落差三十多米的深澗。”
“整條路彎道密集,重型裝備展不開,坦克進不來,山炮拉到彎道上連射界都沒有。”
何鷹欽沒打斷他,鉛筆在地圖上跟著畫。
李雲硯繼續往下說。
“我準備把主力埋伏在譚家橋兩側的山脊上,正麵用一個營做誘餌,佯裝抵抗後交替後撤,把牛島滿的先頭聯隊往峽穀裡引。”
“等他的縱隊全部拉進五公裡長的山穀公路,前後兩頭一堵,打他個措手不及。”
何鷹欽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不少。
電話線裡隻剩電流在嘶嘶作響。
何鷹欽在地圖上的等高線之間量了量距離。
這個地形他越看越覺得邪門,窄到幾乎是天然的屠宰場。
“誘餌營撤退的節奏你怎麼控?”
“我親自帶。”
何鷹欽拍了一下桌子,“你親自當誘餌?”
“牛島滿不是蠢貨,誘餌擺得不夠真他不會上鉤。”
李雲硯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傳過來,語速不緊不慢。
何鷹欽把鉛筆丟在桌上,雙手撐著地圖邊緣。
他是中央陸大出身,打了半輩子仗,這個方案的邏輯他咂摸了半天,挑不出緻命的漏洞。
地形卡得夠死,誘餌設計也算老辣。
唯一的問題是,誘餌營在正麵接敵的幾分鐘裡傷亡可能極大。
“你那個加強營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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