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像一床吸飽了水的破棉被，把湯口鎮這段公路捂得嚴嚴實實。
能見度頂破天也就三四十米，路兩邊的老鬆樹在白汽裡隻剩下些毛糙的黑影。
日軍第三十六旅團先頭大隊派出的尖兵小隊，四個人排成菱形陣型往前探。
打頭的上等兵端著三八大蓋，腰彎成了一把弓，刺刀尖上挑著一串水珠，順著石橋方向一寸一寸往裡蹭。
這兵腳下一頓，右拳舉過了頭頂。
身後三個尖兵立刻跟著趴進爛泥裡。
前方石橋橋頭，兩層破麻袋堆了個不到半米高的掩體。
麻袋後頭，露著幾頂斜戴著的鋼盔。
幾根長滿紅銹的漢陽造槍管架在上麵，歪七扭八，連個正經的瞄準角度都找不出來。
上等兵從腰間扯出小旗，朝後方連搖了三下。
六百米外的公路彎道口，先頭大隊長野田少佐騎著匹矮腳東洋馬，把參謀遞來的炮鏡架在眼前。
橋頭那道稀爛的防線盡收眼底。
“對麵多少人？”
旁邊的中尉參謀半趴在路基上，數了半天頭盔，回頭答話。
“兩三百左右，沒重武器。”
野田拿開炮鏡，嘴角往下撇。
“這陣勢，也就支那保安團的水平。”
中尉咽了口唾沫：“大隊長，情報課標過，這個地界有李雲硯的獨立八十八旅……”
“八十八旅？”野田拿馬鞭在自己大腿上敲打著，“用這種破工事？拿這種破槍？”
他懶得再廢話，一把拽過無線電話筒，接通了聯隊本部。
“本部，我是野田。”
“正麵遇敵，兵力兩三百，裝備簡陋。”
“疑似皖南地方的保安團潰兵，建議不拉炮兵，完畢。”
電話裡雜音響了響，回了句“收到”。
野田把話筒拍回鐵匣子裡，唰地抽出軍刀往前一指。
“繼續頂，先頭中隊跟上。”
石橋這頭。
趙鐵柱趴在麻袋後，左手握著條拉過栓的漢陽造，嘴裡碎碎念著罵娘。
“這破爛玩意兒，老子十年前都嫌它卡殼。”
旁邊的川軍老兵楊二麻子舉著槍，把準星斜沖著天上的野雲，壓著嗓子問。
“團座，你看我這姿勢夠不夠爛？”
“差火候。”
趙鐵柱拿獨臂肘子撞了他肋骨一下。
“你那端槍的肩膀平得能擱碗水，再歪點，把槍托頂你脖梗子上去。”
楊二麻子咧嘴一樂，直接把槍托杵到了下巴頦底下。
“這回對味兒了吧？像保安團不？”
“差不多能對付看。”
趙鐵柱往旁邊斜了一眼。
三個老兵為了演得真，硬是把開槍架勢擺成了跳大神，還有個乾脆把臉埋進沙袋縫裡，眼都不睜。
橋墩死角下，李雲硯整個人貼著涼透的石頭，拐棍橫在腳邊。
他右手掐著一隻銅哨子，左手握著塊懷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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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裡，鬼子牛皮軍靴踩碎石子的動靜順著地皮傳過來。
亂糟糟的，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米。
李雲硯擡起左手，五指大張。
趙鐵柱看見手勢，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打。”
橋頭上三個排的漢陽造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槍聲那叫一個慘，跟受了潮的炮仗似的，斷斷續續。
子彈瞎飛，大部分都砸在石橋欄杆上濺起幾點火星，或者擦破了對麵公路的鬆樹皮。
這頓亂槍裡，一個日軍尖兵倒了黴，被瞎貓碰上死耗子擊中胸口，悶哼一聲滾進路邊臭水溝。
第二個尖兵膝蓋挨了一發，慘叫著摔在碎石地上，三八大蓋甩出去三四米遠。
剩下兩個尖兵立馬趴平，朝橋頭亂打還擊。
趙鐵柱躲在沙袋後頭直罵。
“狗日的破鐵管子，拉一回栓卡兩回殼！”
楊二麻子扯著喉嚨接茬：“團座你收斂點，別叫小鬼子聽出咱是故意放水！”
六百米外的野田少佐放下炮鏡，眉頭徹底展開了。
“連挺輕機槍都沒有？”
他偏過頭吩咐中尉。
“先頭中隊正麵壓過去，側翼不用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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