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礦坑
這事是我二大爺親口講的。
他輕易不提，一提就抽煙，抽完了把煙頭狠狠碾滅，說：“就差二十米。”
那年我上大二，初夏，快收麥子了。
我二大爺那天去山坡上鋤草，那塊地在老家後麵，翻過一個小山坡就是。
大清早的，日頭還沒上來，地裡露水重，鋤頭下去一刨一個濕印子。
他鋤到半截腰，直起腰歇口氣，往坡下看了一眼。
就看見我大媽了。
我大媽那天是要回娘家。
她娘家在坡那邊，翻過這個山坡，再走兩裡地就到。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走。
我二大爺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從坡底下往上爬，穿著件碎花褂子，手裡拎個布兜，裡頭裝著給娘家帶的東西。
我二大爺就喊了一嗓子：“哎，回娘家啊？”
我大媽沒擡頭，也沒應聲。
我二大爺以為她沒聽見，又喊了一聲：“我說，回娘家啊？”
她還是沒擡頭，還是沒應聲。
就那麼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我二大爺當時也沒多想，尋思可能隔得遠，她耳朵又背，聽不見也正常。
他就低頭繼續鋤草。
鋤了幾下，又擡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愣住了。
我大媽已經爬到坡頂了。
可她沒往坡那邊走——那邊是她娘家，下坡就是。
她往另一邊走了。
那邊是下坡，坡底下是片荒地，荒地裡頭有個礦坑。
那個礦坑是早年開礦留下的，深不見底，水是綠的，綠得發黑。
從我記事起，就聽大人說那坑裡淹死過人。
不是一個兩個，是經常淹死人。
撈都撈不上來，水太深了。
我二大爺扔下鋤頭就往那邊跑。
他一邊跑一邊喊：“哎！往哪兒走呢！走錯了！”
我大媽聽不見。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走得穩穩噹噹的，不快也不慢，像是前麵有什麼東西牽著。
我二大爺跑得氣喘籲籲，跑到她跟前的時候，離那個礦坑也就剩下三四十米了。
他伸手拉她胳膊。
一拉，沒拉動。
她還在往前走，拖著他也往前走。
“你幹啥！”他喊，“前麵是坑！”
我大媽不看他，也不說話，眼睛直直地往前看著。
那眼神把他嚇了一跳——眼珠子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睡著了似的，可眼睛是睜著的。
他使勁拽她，她掙開，接著走。
他又拽，她又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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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氣大得嚇人。
我二大爺說，他一個大老爺們，幹了一輩子農活，愣是拽不動她。
她就像被什麼東西往前拉著，那東西力氣比他大多了。
離礦坑越來越近。三十米。二十五米。
我二大爺急了，擡手照著她臉上就是兩巴掌。
“啪！啪！”
響得很。
我大媽臉上紅了一片，可還是往前走，連停都沒停。
二十米。
我二大爺說，他當時就一個念頭：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就晚了。
他把心一橫，往後退了一步，然後照著我大媽腰上狠狠踹了一腳。
這一腳踹得狠，直接把她踹趴在地上了。
我大媽趴在地上，愣了好幾秒鐘，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一邊哭一邊喊：“你踹我幹啥！你踹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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