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塘邊
這事是我們那一個鄰居親身經歷的。
三十多年前了。
那時候他才二十齣頭，在別人家做活。
年底了，活多，東家催得緊，幹到天黑才收工。
東家過意不去，留他吃了頓飯。
吃完飯出來，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那天的月亮很圓，很亮。
亮得能看清路上的石子，能看清路邊枯草的影子。
他一個人往家走。
路不遠，三裡多地，穿過一片田，過一個塘，再走一段就到了。
臘月天，冷得很。
他攏著袖子，低著頭，走得快。
走到塘邊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點聲音。
嘩啦——嘩啦——
像是水響。
他愣了一下，擡起頭，往塘裡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站住了。
塘裡有人。
離岸邊十幾米遠的地方，有個人在水裡。
背對著他，露出上半身。
頭髮很長，披在肩膀上，濕漉漉的。
正用手撩水，一下一下的，撩起來，灑下去，撩起來，灑下去。
嘩啦——嘩啦——
月光照在水麵上，照在那個背影上。
白的，晃眼的白。
他站在那兒，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看著那個背影。
那人也不回頭，就那麼一下一下撩著水，頭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得有一分鐘。
一分鐘之後，他腦子裡忽然嗡的一聲。
不對勁。
這大冷的天，誰會在塘裡洗澡？
臘月天，三九天，塘麵上都結了一層薄冰。
那人把冰砸開了，就那麼泡在裡頭？
他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了。
轉身就跑。
跑得飛快，一口氣沒歇，跑回家。
推開門，衝進自己屋，把門關上，鑽進被窩，蒙著頭。
不敢喘氣，不敢睜眼，就那麼蒙著，渾身發抖。
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太陽老高了，他還沒起來。
他爸從地裡回來，看他屋門還關著，推門進去喊他。
“起來了，都啥時候了。”
他蒙著頭，一動不動。
他爸走過去，一把掀開被子。
被子掀開的那一瞬間，他爸愣住了。
床單濕了一大片，洇得都變了色。
棉被也濕透了，沉甸甸地壓在床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爸伸手按了按他身上的棉衣，一按一個水印子，手指頭都濕了。
一巴掌把他拍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張嘴要說話。
他爸一把捂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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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
他愣愣地看著他爸。
他爸臉色鐵青，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了。你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問。今天一天，不許出門，不許說話。記住了？”
他點了點頭。
他爸把手拿開，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他媽從外頭進來，剛好撞上，看他爸臉色不對，小聲問：“咋了？”
他爸沒吭聲，把他媽拉到外屋，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他媽聽完，臉也白了。
她往他屋那邊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爸，忽然開口說：“我去找。你在家看著他。我怕我看不住。”
他爸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媽裹上圍巾就出了門。
他躺在那兒，聽著外屋的動靜，迷迷糊糊的。
發燒燒得厲害，腦子像是蒙了一層霧，什麼都想不清楚。
就在他媽出門後不久，他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外頭傳進來的。
“出來玩啊——”
他動了動，想坐起來。
那聲音又響起來，近了一點。
“出來玩啊，外頭好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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