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哭聲
這事是我親身經歷的。
我是73年的，那年五六歲。
說起來快五十年了，可那件事，我一直記著。
那年夏天，熱得邪乎。
晚上躺床上，蚊子嗡嗡嗡的，蒲扇扇一下停一下，扇著扇著就睡著了。
那時候點煤油燈，豆大一點光，照不了多遠。
窗戶開著，沒有風，悶得像蒸籠。
快九點的時候，我忽然醒了。
有人在哭。
女人的哭聲，從村西頭傳過來。
我從來沒聽過那種哭聲。
尖，厲，像指甲劃黑闆，又像誰拿刀子一點一點剜肉。
確切來說，是嚎，是那種失去孩子的母親才能發出的聲音——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不停，不歇，不換氣。
我躺在席子上，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哭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好像一邊哭一邊往村裡走。
我娘也醒了。
她側著身子聽了一會兒，嘀咕了一句：“這小媳婦，咋哭了這麼久，嗓子也不啞呢？”
是啊。
哭了這麼久，嗓子早該啞了。
可那聲音還是那麼尖，那麼厲，像剛開口哭一樣。
我娘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頭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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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沒有電，沒有電視，晚上黑咕隆咚的，出點啥事大家都喜歡去看熱鬧。
我娘想出去看看，可她坐起來又躺下了：
“大晚上的，我一個人去，還得領著你，黑燈瞎火的，不方便。”
我沒吭聲。
其實我不想讓她去。
我不想讓她開門。
我怕她一開門，那哭聲就進來了。
那哭聲哭了很久。
我躲在我娘懷裡，用被子蒙著頭，可那聲音像是能鑽進被子裡，一直在我耳朵邊上響。
哭著哭著，我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娘出去端水，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全村都在說那事兒。”她跟我說。
昨晚上那哭聲，全村人都聽見了。
都聽見是從村西頭傳過來的。
有幾個膽大的，夥著去村西頭看熱鬧。
他們拿著手電筒，走到村西頭，那哭聲還在響，可聽著聽著，不對了。
那哭聲跑到臨村去了。
他們又往臨村走。
臨村離我們村就一裡地，幾步路的事。
走到臨村邊上，哭聲又變了方向——這回在我們村東頭。
他們又折回來，往村東頭走。
走到村東頭，那哭聲又在村西頭。
來回跑了好幾趟，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天亮以後，他們去臨村問。
臨村人說沒有啊，昨晚啥也沒聽見，東西兩村都安安靜靜的。
我娘講這事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後背一陣陣發涼。
那哭聲是誰？
在哪兒哭？
為啥隻有我們村聽得見？
後來村裡的老人說，這事兒不大好。
不大好是啥意思，我當時不懂。後來懂了。
那天開始，我們村開始死人。
不出五七就死一個，不出五七就死一個，跟排著隊似的。
今天埋東頭的，明天埋西頭的，後天埋中間的。
棺材從村口擡過去，哭聲從各家各戶傳出來。
那天，隔壁的張奶奶死了。
張奶奶就住我家隔壁，平時老給我糖吃。
她死了，我娘要去上賬。
那時候村裡上賬都是晚上去，吃完飯，拎著紙錢，去喪家那邊花錢、上香，算是送老人最後一程。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我娘換上一身素凈衣裳，跟我說：“走，跟我去張奶奶家。”
我不想去。
可我一個人在家害怕，隻能跟著。
張奶奶家不遠，走幾步就到。
院子門口搭著靈棚，裡頭擺著棺材，棺材前頭點著長明燈，燈芯一跳一跳的，照得靈棚裡忽明忽暗。
幾個大人圍在門口說話，紙錢燒出來的灰飄得到處都是。
我娘進去了，讓我在外頭等著。
門口還有幾個小孩，都是村裡的，跟我差不多大。
二牛、小翠、三丫頭，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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