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墳
那年夏天，天熱得邪乎。
晚上七八點鐘，天剛擦黑，還沒全黑下來。
我朋友騎摩托車來接我，說去另外一個朋友家玩兒。
他非要走小路，說近，省油。
那條小路我走過幾次，一邊是山坡，一邊是莊稼地。
玉米長得比人高，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頭走路。
我倆上了車，他擰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往前躥。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我坐在後頭，顛得屁股疼。
“你慢點兒！”我沖他喊。
“沒事兒！”他頭也不回。
天越來越暗了。
太陽早就落下去，隻剩西邊還有一點灰白。
玉米地黑壓壓的，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我們開著車燈，那點光就照出前麵幾米遠，再往前就是黑了。
走到一個下坡的地方，我無意間往旁邊地裡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我渾身的血往上湧。
地裡有人。
一個婆婆，穿一身黑衣服，蹲在那兒。
她手裡拿著鋤頭，在挖土。一下，一下，一下。
她旁邊是一座墳。
新墳。
土是黃的，還冒著鮮氣。
墳頭上壓著幾張紙錢，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像什麼東西在招手。
天都快黑了。
她一個人在地裡挖土？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伸手就拍我朋友的肩膀。
我想說“別說話，快走”，可我嘴剛張開，他先開口了。
他停下車，沖地裡喊了一嗓子——
“老人家，你還不回去啊？天都黑了！”
話剛出口，風就來了。
不是普通的風。
是那種突然從地裡頭捲起來的風，嗚的一聲，帶著土腥氣，帶著涼意，劈頭蓋臉地撲過來。
那風不是從前麵來的，是從四麵八方來的，像有什麼東西把我們圍住了。
沙子迷眼睛，迷得睜不開。
我用手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外看——
什麼都看不見。
全是灰，全是土，全是嗚嗚的聲音。
是哭聲。
好多人在哭，又尖又細，從地裡頭，從玉米地裡，從四麵八方傳過來，聽得人頭皮發炸。
我想喊我朋友，喊不出來。
嘴一張，風就往嗓子眼裡灌，嗆得我直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死死抓著我朋友的衣服，閉著眼睛，什麼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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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鐘，可能是十分鐘。
風突然停了。
停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可怕。
連玉米葉子嘩啦嘩啦的聲音都沒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
我們不在那個下坡的地方了。
我們在坡底下。
麵前是一條河。
河水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月亮，就聽見嘩嘩的水響。
河麵泛著一點暗光，像一張黑乎乎的大嘴，等著人往裡跳。
我的腳尖離河沿就剩一腳遠。
再往前一步，就掉進去了。
我往後一退，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我朋友也懵了，站在那兒，看著河，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這咋回事？”他聲音有些發抖。
我拉著他就跑。
跑得飛快，跑得鞋都差點掉了，一口氣跑進村子，跑到他家門口才停下來。
我們倆扶著牆，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爸媽出來開門，看我們那樣，嚇了一跳：“咋了這是？”
我倆誰也沒說話。
當天晚上就開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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