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工地
那是一九九幾年的事了，九七還是九八，記不太清了。
那時候我在一個工地上幹活，十八歲，剛出來討生活，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工地在大興那邊，蓋一個什麼樓，主體已經起來了，框架杵在那兒，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我從小就喜歡練武，閑著沒事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比劃兩下。
工地上最不缺的就是空樓層，隨便哪一層都行，連燈都不用開，月光從窗口灌進來，地上鋪一層白，像個天然的大場子。
那天吃過晚飯，我又跑到樓上去練，大概六點多上去的，等收功的時候看了一眼表，快八點了。
天已經黑透了。
空蕩蕩的樓層裡隻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水泥牆把所有的聲音都吸得乾乾淨淨的，安靜得像沉在水底。
我收拾了一下準備下去，剛走到樓梯口，聽見樓下有動靜。
咚咚咚，咚咚咚。
是跑步的聲音。
有人在樓梯間跑，從下往上，腳步又急又密，像是有誰在追他一樣。
我愣了一下，心想這人膽子夠大的。
那會兒樓梯間還沒裝燈，全靠外麵透進來的一點點光，走路都得扶著牆，他居然敢跑。
我沒在意，繼續往下走。
剛下了兩級台階，一個聲音從下麵傳上來，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你在嗎？”
是個女的。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十八歲的年紀，我第一反應是——這是幹什麼的。
黑燈瞎火的工地，一個女人悄悄摸進來，在樓梯間裡喊“你在嗎”，這還能是幹什麼的。
她肯定是約了人，約了這個樓裡哪個男人，兩個人偷偷摸摸在這裡碰頭。
我心裡頓時湧上一股厭煩。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種事噁心，特意跑到工地裡來，黑咕隆咚的，臟不臟。
我不想撞上這種事情，也不想讓她知道我在這兒，免得尷尬。
我沒出聲，腳步也放輕了，想著等她走過去，我就從另一邊樓梯下去。
她還在叫。
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怕驚動了什麼人似的，一聲一聲地往上飄。
“你在嗎……”
“你在哪裡呀……”
我站在樓梯拐角處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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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樓下都是黑洞洞的，隻有樓梯間的通風口透進來一塊灰濛濛的天光。
那塊光落在地上，像一塊髒兮兮的白布，正好鋪在我和她之間的那段樓梯上。
然後我看見了她。
她從下麵那層樓梯拐了上來，一步一步，很慢。
我一開始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一個輪廓，女人的輪廓，穿著一件淺色的衣服。
她朝我這邊走過來，還在輕聲叫著，頭微微偏著，好像在側耳傾聽什麼。
那塊灰白的光照到她身上的時候，我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她的身體在發光。
不是手電筒，不是手機——那會兒哪有什麼手機——就是她自己的身體在發光。
一層淡淡的、朦朦朧朧的光，像月光透過了一層薄紗，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
那光不亮，但足夠讓我看清她的樣子。
長頭髮，披散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是紫黑色的。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緊緊地閉著，上下眼皮像是粘在了一起，擠出了幾道深深的紋路。
但她一直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正中央，像是能看見路一樣。
可她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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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開始發軟。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我盯著她的腳看，她的腳沒有踩在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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