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四郎的辦公室不大，但每一件東西都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整潔
桌上的文件夾碼得整整齊齊，連邊角都對在一條線上；牆上的地圖用圖釘固定住四角，沒有任何一處翹邊；筆筒裡的鋼筆排列有序，筆尖全部朝同一個方向；窗簾的褶皺間距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之後才固定住的
整個房間像一個精密儀器的內部——每一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但這種秩序感不是讓人安心，是讓人發冷，因為它不是生活的秩序，是死亡的秩序
葉佳怡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她不敢動，因為她怕自己一動就會露出破綻——她的手在發抖，她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十指交叉，用力扣住，指節發白，這個姿勢看起來像是端莊，實際上是把顫抖藏起來
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口，擋住手指。山本站在辦公桌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石井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在他麵前織成一層薄薄的紗
「例の件、進捗はどうだ」（那件事，進展如何了）石井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又冷又脆
山本微微欠身：「順調です。今月に入って、三回の実験が完了しました」（順利。這個月已經完成了三次實驗）
「結果は？」
「二回は成功、一回はデータ不足です」（兩次成功，一次數據不足）
石井皺了皺眉頭，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玻璃缸裡。「データ不足？理由は」（數據不足？原因呢）
「材料の狀態が良くなかったと報告を受けています」（據報告是材料狀態不佳）
材料，葉佳怡把這個詞嚼了一遍。石井說的是“材料”，山本回答的也是“材料”。她知道那是什麼——那些被關在四方樓裡的“馬路大”，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那些在檔案袋裡隻剩一串編號的活人。在日本人的文件裡，他們不是人，是“材料”，是“圓木”，是“實驗品”
他們不說話，不哭喊，不哀求，因為他們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石井彈了彈煙灰，語氣轉了個方向：「それと、例の新兵器、早稲田の研究室から試作品が屆いた。まだ未テストだ」（對了，那個新兵器，早稻田的實驗室送來了試製品，還沒測試）
「どのような兵器ですか」（什麼樣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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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菌を散布する裝置だ。小型化に成功した，実用化されれば、一人で何千人も殺せるようになる」（細菌散布裝置。小型化成功了。如果能實用化，一個人就能殺死幾千人）
石井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台新機器的性能參數——功率多少、耗電量多少、使用壽命多長。殺人這件事在他嘴裡變成了一道算術題
幾千人，用“一個人”和“一台裝置”這兩個變數，算出來的結果叫“效率”。葉佳怡站在那裡，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沒掐破
山本點了點頭：「いつテストを行いますか」（什麼時候測試）
「來週。お前も見に來い。あと——」石井的目光越過山本的肩膀，落在門口的葉佳怡身上。「その女、誰だ」（下周。你也來看。還有——那個女人是誰）
「私の通訳です」（我的翻譯）
「中國人か」
「はい」
石井盯著葉佳怡看了幾秒，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兩口枯井，裡麵什麼都沒有——沒有好奇，沒有審視，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
他不是在看一個人，他是在看一件工具，就像他看著桌上那支鋼筆一樣——這支筆好不好寫、會不會漏水、能用多久，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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