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天來得特別晚
哈爾濱的雪直到三月下旬才開始化，街道上到處都是黑色的雪泥，馬車碾過去濺起一片髒水，路邊堆積的雪堆開始發黑，露出底下壓了一整個冬天的垃圾和煤渣，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酸腐味，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還沒爛透
葉佳怡站在憲兵隊二樓的窗前，看著街對麵的屋頂，屋頂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瓦片，幾隻麻雀在瓦片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她在心裡數了數日子——1945年3月24日，距離日本投降還有不到五個月，山本不知道，山本手下的軍曹不知道，憲兵隊裡的那些日本兵不知道，但葉佳怡知道
她知道日本人要輸了，知道戰爭快要結束了，知道她在這棟灰白色大樓裡的日子不多了，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告訴林翰澤，不能告訴李國良，不能告訴山本，甚至不能告訴葉老爺子——“天道”不允許她說出來，每次她試圖開口說“日本會在八月投降”之類的話，喉嚨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試過三次，三次都失敗了，最後一次還咳出了血，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試了
山本的文件夾比去年薄了很多
不是因為情報少了，是因為山本不再把所有的文件都交給她整理了，葉佳怡注意到，從1945年年初開始，有一部分文件被山本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裡，不讓她碰，那些文件的封麵上蓋著一個紅色的戳——“極秘”，以前她能看到“極秘”文件，現在看不到了
這說明一件事：山本在防她，不是因為他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而是因為戰爭到了最後階段，日本人開始懷疑每一個中國人，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
林翰澤也注意到了同樣的變化，有一次在咖啡廳裡，他壓低聲音對葉佳怡說：“我的文件夾也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山本在收緊許可權”
“他還相信你嗎？”
“相信，但不完全信任”林翰澤端起咖啡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李國良從呼蘭傳來的情報越來越頻繁，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了一周一次，內容也從“日軍彈藥庫位置”變成了“日軍士氣低落”“偽軍開始動搖”“老百姓在傳日本人快不行了”，這些情報不需要通過成衣鋪，也不需要通過林翰澤，李國良直接寄信到葉府，信封上寫著“葉雪晴收”，裡麵是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麵隻有幾行字，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話，看起來像是一個鄉下親戚在聊家常
葉老爺子每次收到信，都會放在葉佳怡的梳妝台上，什麼都不問
他從來不問
四月中旬的一天，山本把葉佳怡叫進了辦公室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手裡夾著一支煙，煙灰已經很長了，他沒有彈掉
「葉さん、戦爭が終わったら、何をするつもりだ」（葉小姐，戰爭結束後，你打算做什麼）
葉佳怡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沒有想到，山本從來不跟她聊私事，更不會聊“戰爭結束後”的事，在日本人眼裡，戰爭不會結束，日本不會輸，山本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自己已經開始懷疑了
「特に何も考えていません。今まで通り、父と一緒に暮らしたいです」（沒想什麼，就想跟以前一樣，跟父親一起生活）
山本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あなたはいい通訳だ。戦爭が終わっても、きっとどこかで必要とされる」（你是個好翻譯，戰爭結束後，一定還會有人需要你）
這句話聽起來像誇獎，但葉佳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山本在告訴她：不管戰爭結果如何，她這個“會說日語的中國人”都會有飯吃，這是在試探她的忠誠，也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謝謝）
她走出辦公室，坐到自己的桌前，翻開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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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沒有抖
五月中旬，李國良來哈爾濱了
他沒有去葉府，而是讓人捎了一封信到成衣鋪，信上隻有四個字——“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那條堆著舊木料的巷子，葉佳怡到的時候，李國良已經在了，他瘦了很多，棉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件大了一號的衣服，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沉得像深潭裡的水，看不到底
“日本人在呼蘭抓了十二個人，說是通共”他的聲音很低，“明天要押到哈爾濱來，關進石井那棟灰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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