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是在一個雨天找上門來的
1944年秋天的哈爾濱，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葉佳怡從憲兵隊出來，撐著一把黑色的油布傘，沿著中央大街往葉府走，走到半路
一個人影從巷口閃出來，擋在她麵前，她擡起頭，看到一張瘦削的臉，眼窩比幾個月前更深了，顴骨也更凸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正過來的樹
李國良沒有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葉佳怡猶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兩邊是斑駁的磚牆，牆角長著青苔，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李國良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推開門，裡麵是一個很小的院子，堆著一些舊木料和破缸，像是誰家的後院，他轉過身，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
“葉小姐，我知道林翰澤是誰”他說
葉佳怡沒有說話
“他是中統的人，你跟他走得近，憲兵隊的人都知道他在追你，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追”李國良的聲音不高，但在雨聲裡聽得很清楚，“我不問你跟他做了什麼，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他不是壞人，但也不是自己人，他能用，但不能交底”
“你專程從呼蘭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不是”李國良看著她，“我是來告訴你我是誰”
葉佳怡握緊了傘柄
“我是共產黨，1938年入的黨，在翻譯科待了四年，給組織傳了四年情報，山本懷疑過我，打過我，但我什麼都沒說”李國良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履歷，“我辭職不是因為我怕了，是因為組織讓我撤，翻譯科不能再待了，山本已經盯上我了，再待下去會連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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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戰爭快結束了”李國良說，“日本人撐不了多久了，等戰爭結束，各路人馬都要亮牌，到時候你是哪邊的、我是哪邊的、林翰澤是哪邊的，都會擺在桌麵上，我不想等到那時候才讓你知道”
“你不怕我是國民黨的人？”
“你不是”李國良說得很肯定，“我在翻譯科盯了你這麼久，你給山本當翻譯，給中統遞情報，但你從來沒有害過一個自己人，那個731的村民轉移事件，是你做的吧？”
葉佳怡沒有回答，但是李國良已經明白她的態度
“你不說我也知道”李國良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那個情報隻有你能拿到，也隻有你會冒那個險，中統的人不會為了救幾個老百姓把自己搭進去，隻有我們的人才會”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麵上劈劈啪啪響，葉佳怡站在那裡，雨水從傘沿流下來，在她腳邊匯成一攤
“你找我，不隻是為了告訴我你是誰吧？”
“我想跟你合作”李國良說，“你手裡有山本的文件夾，我手裡有人在呼蘭、阿城、雙城的人脈網，林翰澤手裡有中統的渠道，三個人擰在一起，能做的事比一個人多得多”
“林翰澤那邊我去說”葉佳怡說
“你信他？”
“不信，但他有用”
李國良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給她
“這是我在呼蘭的地址，有急事可以寫信，寫‘李國良收’就行，平時不見麵，見麵多了會被人盯上”
葉佳怡接過紙條，塞進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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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說的那個小巷子裡的人是誰?”
李國良想了想，邊走邊開口
“山本的人”
“還有一件事”李國良轉過身，又停下來，“葉小姐，不管你是哪邊的人，在我這裡，你是一個好人，這就夠了”
他推開木門，走進了雨裡，葉佳怡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還在下，她撐著傘，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朝葉府走去
第二天中午，葉佳怡在咖啡廳見了林翰澤
她把李國良的事說了一遍，隱去了他是共產黨員的部分，隻說他是“自己人”，在翻譯科待過，現在在呼蘭種地，手裡有人脈，願意合作
林翰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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