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寧要塞被攻克的消息，是山本親口告訴葉佳怡的
那天早上她把文件夾送進辦公室，山本沒有像往常一樣揮手讓她出去，而是叫住了她
「葉さん、東寧が落ちた」（葉小姐，東寧失守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葉佳怡站在桌前，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恭喜”不對，說“遺憾”也不對，說什麼都不對
山本也沒有等她回答，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從那以後，山本來辦公室的時間越來越短，以前他從早待到晚，現在上午來待一兩個時辰就走了，下午很少出現，有時候一連好幾天不來，葉佳怡聽軍曹說他在收拾東西
把辦公室裡的文件一箱一箱地搬走，搬到哪去了沒人知道，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像一棵被挖走了根係的樹，葉子還在，但你知道它活不長了
8月13日，山本沒有來上班
8月14日，他來了，穿著一身便裝，沒有穿軍裝，葉佳怡從來沒見過他穿便裝的樣子，灰白色的襯衫，深色的褲子，戴著一頂禮帽，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日本商社職員，
他走進辦公室，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皮箱，經過葉佳怡桌前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她一眼，「長い間、世話になった」（這些年，承蒙照顧了）
葉佳怡站起來，鞠了一躬，沒有說話，山本點了點頭，提著皮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哢哢響，一聲一聲地遠了，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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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葉佳怡是在收音機裡聽到的，那天她一個人在憲兵隊，整個大樓空空蕩蕩，走廊裡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收音機是山本留下的
她打開，調到一個頻率，裡麵傳出來的不再是激昂的軍歌和戰報，而是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念一份詔書，她聽了一會兒，關掉了收音機
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喊口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站在窗前，看著街上的熱鬧，心裡空落落的，不是難過，不是高興，是那種“終於結束了”的空
像跑完了一場很長很長的馬拉鬆，衝過終點線的時候，腿不是自己的，肺不是自己的，心跳也不是自己的，你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下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在歷史課上、檔案室裡看的這段歷史和這兩三年親臨現場的感受完全不同
東北地區的日本人開始撤離，一撥一撥地走，坐火車的坐火車，坐輪船的坐輪船，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提著皮箱，有的背著包袱，有的什麼都沒有，隻帶著一捧骨灰
憲兵隊大樓裡的日本人走光了，軍曹走光了，衛兵走光了，連打掃衛生的老太太都不來了，整棟樓隻剩下葉佳怡一個人
她坐在走廊的桌前，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牆上還掛著日本天皇的照片，照片裡的天皇穿著軍裝，戴著白手套，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葉佳怡看了那張照片一眼，沒有去摘它——那是別人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擦掉自己流下的眼淚，收拾了這幾年的物品，很多東西她都完整的保存下來了，日軍走之前燒毀了很多罪證，但也有很多被葉佳怡悄悄地保存下來
走出辦公樓，外麵陽光明媚，報童走街串巷的宣告日本投降的消息
可是葉佳怡心裡清楚，這個國家和人民，還沒有迎來真正的黎明
九月中旬，一個陌生的男人找到了葉府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葉佳怡注意到他的手——虎口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握槍的繭
“葉小姐，我是軍統的人”他說，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葉佳怡坐在他對麵，端著茶杯，沒有喝
“我們在瀋陽的保密局需要人手，你的名字被推薦上來了”
“誰推薦的？”
“林翰澤，他在天津站，他說你值得信任”
葉佳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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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情況我們了解過”那個男人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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