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7月，哈爾濱熱得像蒸籠
憲兵隊大樓裡沒有空調，電風扇轉出來的風是燙的，吹在臉上像有人拿熱毛巾捂著
山本一郎坐在辦公室裡，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葉佳怡跟了他四年，從來沒見過他不係風紀扣的樣子，軍裝就是他的皮，現在皮鬆了，裡麵的東西也跟著垮了
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種慢慢瘦下來的瘦，是那種一夜之間衣服大了一號的瘦，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火苗還在，但燈油快沒了
抽煙也比以前兇了，以前一天一包，現在一天兩包，手指被煙熏得發黃，指甲縫裡全是煙漬，辦公室裡煙霧繚繞，推門進去像走進一間著了火的屋子，桌上的煙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一天要倒三四回
他不再罵人了，以前山本罵人是家常便飯，軍曹譯錯了一個詞要罵，文件晚交了一刻鐘要罵，甚至連走路聲音太響都要罵
現在他不罵了，不是因為脾氣變好了，是因為連罵人的力氣都在省，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翻文件，簽字，蓋章，遞出去，像一台快要停擺的鐘，指針還在走，但你知道它隨時會停下來
葉佳怡每天給他送文件的時候，都會偷偷看他一眼
不是關心他，是在判斷——判斷他還有多少精力盯自己，判斷他還有沒有心思翻她的文件夾，判斷他會不會注意到她動了手腳
結論是：他什麼都不會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文件，但他的腦子已經不在了，在太平洋的某個島上，在菲律賓，在沖繩，在一個永遠回不來的地方
1945年7月，日本本土正在被轟炸，B-29鋪天蓋地地飛過去，東京燒成了平地，大阪燒成了平地，名古屋燒成了平地，關東軍被抽走了大半兵力去支援太平洋戰場，留下的部隊裝備不足、士氣低落、連汽油都配給供應了，剩下的那點油要留著打最後一仗，誰都不知道最後一仗會在哪裡打，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周老闆的消息是7月10日傳來的
那天中午，葉佳怡去瑞蚨祥取一件改好的旗袍，周老闆把她領進試衣間，關上門，從圍裙夾層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小紙條，遞給她
葉佳怡打開，上麵隻有一行字——“東寧方向有變，急需情報，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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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塞進包包的內層
“又是東寧？”她問，聲音壓得很低，她知道東寧，無論是上一次任務還是曾經在史料上看到的，但是葉佳怡必須演的足夠符合自己的人設
周老闆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東寧是日本人在東北修的最大要塞，在吉林和蘇聯交界的地方，修了十多年了，地下的坑道連起來有好幾十公裡，山裡麵掏空了，能藏兵，能儲糧，能發電報，炮彈打不穿，炸彈炸不爛”周老闆的聲音很輕
“老周說，那地方有一萬多鬼子，是東線最難啃的骨頭，蘇軍要打進來，必須從東寧過，繞不開，如果拿不到那裡的情報，蘇軍隻能硬啃，硬啃的代價是死人，死很多人”
葉佳怡點了點頭，東寧的重要性她是知道的
“五天?來得及嗎?”
周老闆看著她，走到葉佳怡身後幫她調整衣服
“來不來得及，仗都要打，無非是更順利還是更艱難罷了”
葉佳怡從試衣間出來，在鏡子前站了站，理了理頭髮，然後挑了兩條手帕，付了錢，走了，銅鈴響了一聲，她沒有回頭
回到憲兵隊，山本不在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葉佳怡坐下來，翻開山本的文件夾，開始翻找東寧相關的情報，不是一份一份地找，是翻遍了最近三個月所有的文件，物資調配、部隊調動、補給申請、傷亡報告，每一條與東寧有關的線索她都要
她翻了一個下午，找到了六份文件
第一份是三月份的，東寧要塞申請了一批水泥和鋼材，用於加固工事
第二份是四月份的，東寧守備隊上報彈藥庫存，步槍彈十萬發，機槍彈三萬發，炮彈兩千發
第三份是五月份的，東寧方向補充了新兵四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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