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三天，葉佳怡去了呼蘭
她坐的是一輛拉貨的馬車，車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話不多，一路上隻說了三句話——“坐穩了”“到了”“下車”
葉佳怡裹著那件藏藍色大衣，坐在一堆麻袋中間，麻袋裡裝的是苞米，硌得屁股疼，她沒有換姿勢，因為換哪個姿勢都疼，呼蘭的秋天比哈爾濱來得早
地裡的苞米已經收完了，隻剩下一片一片的枯稈，風一吹嘩嘩響，像有人在哭
李國良的地址她記得很清楚——呼蘭縣城東街，第三個巷口進去，倒數第二家
她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土牆，牆上長著狗尾巴草，草已經黃了，耷拉著腦袋，她數到倒數第二家
門是鎖著的，一把生鏽的鐵鎖，鎖鼻上掛著一根紅布條，已經褪成了粉色，她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趴在門縫往裡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苞米，沒有農具，沒有晾曬的衣服，連窗戶都用木闆釘死了
隔壁院子裡走出來一個老太太，看了葉佳怡一眼
“你找誰？”
“找李國良，他不在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你是說隔壁這小夥子啊，他早走了，走了快一個月了，走的時候誰都沒說，鎖了門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老太太又嘆了口氣，“這人啊，來的時候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連個招呼都不打”
葉佳怡站在門口，看著那把生鏽的鐵鎖，鐵鎖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她沒有鑰匙，就算有鑰匙她也不會開門——門後麵什麼都沒有，李國良走了，不是去呼蘭的哪個村子串門，是走了，從這條巷子裡徹底消失了
她轉身走了，馬車已經走了，她沿著土路往縣城的方向走，走了很遠，沒有回頭
回到哈爾濱，她去了成衣鋪
銅鈴響了一聲，周老闆從裡間探出頭來，笑著說：“來了？上次的旗袍改好了，您試試？”葉佳怡跟著她走進試衣間，關上門
“李國良不見了”
周老闆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他去哪了？”
“不知道”周老闆看著她，“老周沒說，我也沒問，你知道規矩”
葉佳怡點了點頭，她確實知道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道的不想知道，李國良是共產黨，他的去向是組織的秘密，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應該知道，但她的胸口還是堵得慌，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那裡，搬不開
她從始至終還是因為當初那一盆髒水而愧疚
“還有別的事嗎？”周老闆問
“沒有了”
“佳怡同誌，你多保重”
葉佳怡從試衣間出來，在鏡子前站了站，理了理頭髮，然後挑了一條圍巾，付了錢，走了，銅鈴響了一聲，她沒有回頭
出發那天，哈爾濱火車站擠滿了人
有背著包袱的百姓，有穿著軍裝的軍人，有拖家帶口的白俄人，有拎著皮箱的日本人，他們沒敢穿軍裝，老百姓會一擁而上打的他們滿地找牙
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各種表情混雜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告別，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汗臭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林翰澤已經在站台上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手裡提著一個皮箱，看起來像一個出差的小職員，他看到葉佳怡，摘了摘帽子，算是打過招呼了
“你的票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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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佳怡從手提包裡掏出車票，遞給他看
“同一趟車，你去瀋陽，我去天津，過了長春就分開了”
葉佳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火車還沒有來，他們站在站台上，看著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鐵軌是黑色的，被煤煙熏得發亮，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吵，但他們兩個誰都沒有說話
“林翰澤”
“嗯？”
“你為什麼要去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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