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瀋陽的第五天，葉佳怡找到了接頭地點
不是成衣鋪，不是糕點鋪，是一家書店，在中山路中段，門麵不大，夾在一家藥鋪和一家理髮店中間，招牌上寫著“晨光書店”四個字，字是手寫的，墨跡已經褪了，不仔細看以為是一家關了門的鋪子，櫥窗裡擺著幾本新書，書脊朝外，紙張被日光曬得發黃，像生了銹
葉佳怡是在一份過期的《中央日報》夾縫裡看到地址的，那是老周通過秘密渠道傳來的方式——報紙是舊的，登在“房屋出租”欄裡，一行小字：“中山路一二七號，晨光書店樓上，一間房出租，租金麵議”，她看了兩遍，把報紙塞進爐子裡燒了，灰燼落在煤灰上，分不清哪些是報紙，哪些是煤
第二天中午，她請了半天的假，趙世昌正在辦公室裡看文件，頭都沒擡，問了一句“去哪”，葉佳怡說“去買幾本書”，他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葉佳怡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他翻文件的聲音，嘩啦一聲，像秋天落葉
中山路離保密局不遠，走路一刻鐘
葉佳怡沒有直接去書店，先在大街上繞了一圈，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瀋陽的秋天比哈爾濱來得晚，樹葉還沒落完，路邊的楊樹掛著半黃半綠的葉子，風一吹嘩嘩響
街上的人不多，有穿軍裝的軍人，有穿長袍的商人，有推著闆車賣菜的小販，闆車上堆著白菜和蘿蔔，白菜葉子蔫了，耷拉著腦袋
還有乞討的孩子跪在路邊，葉佳怡遞過去兩塊大洋
她拐進中山路，找到了那家書店
門是虛掩著的，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像是一個人被吵醒了，有些不耐煩，店裡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架，書架上的書碼得不算整齊，有的站著，有的躺著，有的斜靠著鄰居
像一群累極了的人，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取暖，空氣中有舊紙頁的味道，混著墨香和木頭受潮後的那種甜味，像小時候翻開一本放了很久的書，第一口聞到的那個味道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五六歲，齊耳短髮，穿著一件素色的棉旗袍，沒有化妝，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手裡捧著一本書，書皮是藍色的，看不清書名，她低著頭，看得很專註，連葉佳怡進來都沒有擡頭
葉佳怡走到櫃檯前，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去
“我想找一本《紅樓夢》，要豎排的，老版本”
這是老周在報紙夾縫裡同時傳來的暗號，不是“有《紅樓夢》嗎”，不是“《紅樓夢》多少錢”，而是完整的這一句——“我想找一本《紅樓夢》，要豎排的，老版本”，每一個字都不能錯，錯一個字就不是自己人
年輕女人放下手裡的書，擡起頭，目光從鏡片後麵透過來，不冷不熱，像一杯放了半天的溫水，她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目光在葉佳怡臉上停了兩秒
“豎排的不好找了，樓上有一本，您跟我來”
她從櫃檯後麵走出來，走向樓梯，葉佳怡注意到她走路沒有聲音，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像貓一樣輕，樓梯在書店最裡麵，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牆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有魯迅的畫像，有高爾基的照片，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翹起來，像秋天幹透了的樹葉，魯迅的鬍子和高爾基的鬍子都翹著邊，兩個人互相看著，誰也不服誰
年輕女人走在前麵，上了二樓，推開一扇門
裡麵是一個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把茶壺，茶壺是紫砂的，壺嘴缺了一小塊，窗簾是深藍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亮斑，牆是白色的，但年頭久了，泛著黃，像舊報紙的顏色
年輕女人關上門，轉過身，伸出手
“陳月”
葉佳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繭，不是握槍的繭，是握筆的繭，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內側，磨得發硬
“葉雪晴”
“葉同誌，以後我就是你的聯絡員了，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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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佳怡坐下來，陳月在她對麵坐下，把檯燈打開，燈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舞台上的演員，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
“晨光書店是我們暫時的聯絡點，你來書店，買一本書，情報夾在書裡，我會取出來，需要給你的東西，也會夾在書裡，你帶走，你不要經常來，我若有急事回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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