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唯的拖把擦過客廳第三塊地磚的時候，右半邊腦袋炸了。
沒有預兆。前一秒她還在想晚上買什麼菜，下一秒整個人像被誰從後腦勺敲了一鎚子。拖把掉在地上，她想彎腰去撿，手不聽使喚了。身體往左邊歪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摔在了地闆上。
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疼了一下。但疼隻持續了一秒就變成了麻，從腦袋一直麻到腳底闆。
她聽到了王太太在客廳另一頭打電話的聲音。
"喂？120嗎？我家保姆暈倒了。對對對，在客廳。不知道什麼原因，你們快來。"
王太太掛了電話，扭頭對旁邊的阿姨說道："可別死在我家裡。"
程唯躺在冰涼的地磚上，腦子還剩一點意識。她聽見了這句話。
她想笑。嘴角擡不起來。
做了十五年家政，進過上百個家庭。到頭來倒在僱主家的地闆上，僱主第一個念頭是"別死在我家裡"。
就這麼回事。十五年，就換來這麼一句話。
意識越來越遠了。程唯想到了兒子。
程曉舟。
她最後一次見程曉舟是三年前。打電話不接，發微信回一個字——"忙"，多一個字都沒有。
有一次她聽到程曉舟在電話那頭跟同事說話，同事問"誰的電話"，他說"沒誰"。
沒誰。
她是他媽。他說沒誰。
程曉舟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她加班回來晚了，推開門看到他抱著枕頭坐在門口睡著了。外婆說他從天黑就坐在那裡等，說媽媽答應今天早點回來的。
那個抱著枕頭等她的小孩，長大了管她叫"沒誰"。
窮也好，累也好，張建國跑了也好，她都能扛。就是兒子不認她這一條，她扛不住。
120的聲音響了。越來越遠了。
還有媽。上個月她給林敏打電話說過兩天回去看看，一直沒回去。她總說"過兩天"。一輩子都在說，過兩天。
過不了了。
她閉上了眼。最後一個念頭——程曉舟連她生日是哪天都不記得。
然後什麼都沒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程唯以為自己在做夢。
天花闆不對。不是王太太家的水晶燈，是一塊白灰頂。上麵有一塊褐色的水漬。
她認識這個水漬。這是她媽林敏家的天花闆。2008年樓上漏水留下來的印子。
床很窄。被子有一股散裝洗衣粉的皂鹼氣。
旁邊有人在叫她。"媽媽。媽媽你醒了嗎？"
程唯偏過頭。
一個男孩站在床邊。大眼睛，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洗褪色的藍色衛衣。
程曉舟。十二歲的程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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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唯的腦子嗡了一下。
"媽你怎麼了？你臉色好差。"程曉舟說道，歪著頭看著她，"做噩夢了？"
程唯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台曆。2010年3月15日。
程唯的手開始發抖。她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四十八歲那些褐色斑點。這雙手年輕得多。
"媽你到底怎麼了？"程曉舟的聲音帶著害怕了。
程唯看著他。十二歲的程曉舟。小小的，瘦瘦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但他站在她床邊，喊她媽媽。
她伸手摸了摸程曉舟的臉。小孩的臉軟軟的，有一點熱乎氣。下巴上有一小塊蚊子咬的紅疙瘩。手指甲裡麵有一圈黑泥——這孩子又沒好好洗手。
程曉舟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媽你幹嘛？"
程唯一把把他拉過來抱住了。抱得很緊。
"媽你勒到我了！"
程唯鬆開了手。眼淚掉下來了。她擦了一下，沒擦乾淨。又掉下來了。
"媽你怎麼哭了？"程曉舟慌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外婆？"
程唯使勁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了。
"沒事。媽媽做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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