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往裡走。”
沈黎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管廊裡的畫麵——手電筒的光照著濕漉漉的牆壁，水從牆壁上滲出來，沿著表麵的紋路往下淌，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水線，流到地麵上，和腳底下的水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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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又冷又潮，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放了一整天的涼水。便衣們的影子被手電筒光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他們不說話的。在這種地方，說話會傳很遠。周鵬可能正在某個拐角後麵聽著，聽腳步聲，聽說話聲，聽手電筒開關的聲音。他在等他們走過去，或者走過來。
“看到光了。”對講機裡有人說，聲音很急，呼吸聲很重。“前麵有光。”
“什麼光？”
“手電筒。他醒了。”停了一下。“他看到我們了。”又是停了一下。“在跑。往東邊跑了。”
“二組，他往你們那邊去了。堵住。”
對講機裡傳來雜亂的聲響。腳步聲、喘息聲、什麼東西被撞倒的聲音。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喊“小心他手裡的東西”。喊“站住”的是韓江，沈黎聽出來了。他的聲音在所有的聲音裡最沉，最穩，像一根定海神針。但他喊了三聲，周鵬沒有停。
然後是三聲脆響。不是槍聲，是電擊槍發出的聲音，連著三下，像有人在敲塑料管。第一下命中，第二下補射，第三下是空槍，電擊槍沒電了。
“電擊槍命中。他倒了。”
沈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管廊裡安靜下來。腳步聲停了，喘息聲也停了。有人在對講機裡說：“他沒有槍。我們沒有找到槍。”然後另一個聲音說：“找到了。在睡袋旁邊。仿製式手槍，彈匣是滿的，保險沒開。他不是要開槍打我們，他根本沒打算拿槍。”沈黎睜開眼睛，盯著方向盤上的車標。保險沒開。他把槍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但他沒有打開保險。他的手夠得到那把槍，手指能摸到冰冷的槍管，但他沒有打開保險。他不想用它。
周鵬被帶出來的時候，沈黎下了車。他被人扶著，腿還在抖，電擊槍的後勁還沒過。他垂著頭，臉上有擦傷，額角破了一塊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深色夾克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經過沈黎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比三年前黯淡了，不是老了，是空了。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燈芯上還掛著一縷白煙，但火已經沒了。
“你贏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黎沒有回答。周鵬被帶上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像一扇鐵門被鎖上。車開走的時候，尾燈在夜色裡拉出兩條紅色的光帶，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柳林路的路口。
市局審訊室裡，周鵬坐在章明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他穿著橘色的囚服，頭髮亂了，額角的傷口貼了一塊紗布，紗布邊緣翹起來，沒有貼好。他看了韓江一眼，然後低下頭，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桌上。他沒有擦。
“你手上的傷。”韓江說。
周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處的傷口。傷口已經幹了，結了黑色的痂，周圍一圈皮膚髮紅。“蹭的。走的時候蹭到牆上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韓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握過槍，曾經在牆上拍下一張沈黎的照片。現在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電擊槍的後勁還沒過。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彈動，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一下，兩下，三下，停下來，又開始。
韓江問了他很多問題。他回答了一些，沒有回答另一些。承認認識章明，承認從章明那裡拿過錢，承認在地下管廊裡住了幾個月。但不承認趙明遠的失蹤和自己有關，不承認洗衣公司的紙條和自己有關，不承認自己知道“雕刻師”的任何事。他把每一條路都堵死了，和章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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